Otto Julius Bierbaum聖誕潘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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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潘趣酒

Otto Julius Bierbaum

5,102 wo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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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 2026-09-10 19:51BokRobot · Page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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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瑟斯海姆伯爵是個年齡難以確定的人,沒人看得出他真正的歲數。但只需他開口說上幾句話,就足以讓每個聽眾確信,他至少得有兩百歲了。他的言語充滿了對世界與人性積澱已久的洞見。一時興起,帶著某種古怪、近乎頹廢的多愁善感,貝瑟斯海姆伯爵裝飾了一棵聖誕樹。為他自己,也為幾位他此刻邀請來參加分送禮物的朋友。

整場活動的主體與核心,甚至是真正的意義所在,是一碗度數極高的東普魯士潘趣酒,就連威廉巴爾德·斯蒂爾佩——在酒精事務上公認的權威——見了也得敬畏三分。勃艮第葡萄酒、香檳、雪莉酒、波特地啤酒和蘭姆酒,按照最上乘的原則調配,匯聚在那隻巨大的銀質大碗中,貝瑟斯海姆這顯赫的家族數百年來最沉重的醉意皆源自於此。這混合物構成了一個全新的力量有機體,足以當場把一個全能水手放倒在地。但伯爵卻不在此列,他雖有著一副搖搖晃晃、蜷縮起來的骨架,連一陣尋常的十一月風都幾乎抵擋不住,在與酒精勢力的較量中,卻如他任何一位身披鐵甲的祖先在馬上比武或戰場上那般堅韌。

他的朋友們,大多是作家和藝術家,或是因商業或其他利益而與文學藝術有著或近或遠關係的圈子中人,雖也是些酒量過人的先生,卻完全不是這般強勁的東普魯士娘的對手。

沒過多久,這位健談的伯爵便將他那些鋒利如刃的惡毒言語——閃爍著千百種機智與才氣橫溢的刻薄——浪費在了一群昏睡者身上。聖誕樹上的蠟燭與客人們一般燃盡了,他們與其說是坐在寬大的皮革俱樂部椅中,不如說是躺在那裡。蠟燭一根接一根地噼啪熄滅,向綠色的枝椏間送去一縷細煙。最後,只剩那些裝飾著貝瑟斯海姆家族紋章的寬大黃銅壁燈中的粗蠟燭,照亮著這被雪茄和香菸煙霧濃濃穿透的房間,空氣中已瀰漫著如此濃烈的酒氣,光是呼吸就足以讓人酩酊大醉。

伯爵在他的戲劇中,出於原則上不可動搖的堅持,從不讓筆下人物獨白,但這套藝術原則他本人在生活中卻不奉行。他習慣於滔滔不絕、妙語連珠地說話,在某些狀態下,即使無人能聽或能答,他也照說不誤。此刻他正陷入這般狀態,緩緩地一杯接一杯喝著那濃烈的東普魯士潘趣酒,同時一根接一根地抽著俄國菸。

「一場極具情調、完全契合節日精神的聖誕慶典,」他說道,那雙灰綠色的小眼睛掃過一排沉睡者。「唯有睡著,他們才能慶祝這愛的節日,因為若他們醒著,便會說話,而一旦開口,就會把某人的名聲撕個粉碎。 」

就在此時,掛在樹上、原本要送給伯爵一位狹義上的競爭對手——同樣是位戲劇作家的——那個塗著紅黃兩色的胡桃鉗,也張開了木製的顎骨,用一種基於顯而易見的原因略顯生硬的腔調說道:「那你呢?你為什麼不睡?你可是特別需要睡眠!小傢伙,小傢伙!你當然是在想我的新主人了。可像你這麼惡毒,老兄,連他都比不上。」

「呸,呸,」這時一個小舞者發話了,那是伯爵送給自己的禮物,一個可愛的瓷娃娃,渾身覆滿蕾絲和荷葉邊,懸在胡桃鉗下方。「呸,呸,他這張嘴張得可真大!我當然叫不了那麼響,但這一點我可得指出:我和你的主人之間的分別,僅在於我的主人是以機智行惡,而你的主人只是粗魯罷了。因為我的主人是伯爵,你的主人是農夫。」

她用甜膩卻略帶尖刻的瓷嗓音說著這番話,同時相當優雅地輪流踢起一條腿、再踢起另一條腿,弄得她那絲質舞裙沙沙作響,人人都能欣賞到她的小腿和她體內的機械結構。

胡桃鉗氣得發狂,因為他沒有可以蹬踢的腿,只有一個裂開的殘根,正是這殘根賦予了他顎骨的咬合之力。他利用這一狀況,發出最激烈的叫喊:「我的主人是拿版稅的詩人,你這個輕浮的鼠輩!倘若你那亮片構成的心靈中還有一絲敬畏,你就會對一個連失敗劇作都能賴以為生的人肅然起敬。而你的主人,連成功的劇作都掙不了幾個像樣的錢。當然啦,一個只擁有優雅的人,怎麼可能對嚴肅的價值有所體會?! 」

舞者正要立刻回嘴,但就在此刻,胡桃鉗的主人醒來幾秒鐘,說道:「別胡鬧,老兄——百分之十五,不然我就跟你的競爭對手簽約了! 」

這下舞者爆發了,激動地尖叫:「我的伯爵根本不需要寫作。我的伯爵…… 」

「哎,你這該死的丫頭!」伯爵插嘴喊道,他似乎對聖誕樹上這群玩意兒如此難以置信的舉止一點也不驚訝。「你能不能別再拿我的伯爵頭銜說事了?總之,這些談話實在不合適。今天還是多聊聊人類之愛吧。這一天就是為此而設的。」

他話音剛落,聖誕樹最暗的角落裡便響起一陣極其纖細、令人同情的嗚咽,像是一隻非常非常小的小狗發出的,與此同時,微小的蠟滴穿過枝葉滴落到桌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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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起身想看個究竟,發現那嗚咽來自一隻黑色的雪尼爾絨毛貴賓犬,牠不僅用聲音表達內心的痛苦,還流著蠟淚。因為牠那雙忠誠的狗眼是用黃色蠟球做成的。

伯爵立刻明白,這是一種致命的哭泣方式,於是說道:「一隻雪尼爾絨毛貴賓犬展現出情感,意圖效法牠的造物者——人類——流下眼淚,這固然值得讚許與表揚;但倘若牠身上唯一不是雪尼爾絨毛的部分因此融化毀壞,那就不得不說,這是一種展示悲傷的不經濟的方式。朋友,貴賓犬,如果我們的眼球因此毀了,我們人類肯定不會流淚。我們之所以負擔得起這種效果十足的分泌,只因為它不費我們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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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雪尼爾絨毛貴賓犬並沒有停止流蠟淚;不過牠停止了嗚咽。因為牠開口說話了,如同哭泣者慣常的那樣,伴隨著頻頻抽噎的哽咽:「即使我的眼睛因此完全融化,此後在我臉上再無黃色能與我雪尼爾絨毛的閃亮黑色相映襯:我仍不會停止流淚,為了我無法將我的造物者當作完美存在來欣賞的悲劇命運。我這沒有真正骨骼的軀體,至今一直擁有一種理想性的脊梁,因為我深信我的諸神——那些能創造雪尼爾絨毛貴賓犬的強大存在——是純潔無瑕的光明形象,在普世慈愛的永恆光輝中活躍並創造。而今我必須得知,他們將這至高美德只保留了三百六十五天中的一天,而且顯然連這一天也未必總是完全本著此精神度過。如果我不是已經被掛起來了,我現在就會上吊。因為一個理想主義者,一旦認清了自己的諸神亦有缺陷,便可以去死了。」

說這些話時,最後一點蠟從他的眼窩中流出,他如今完全只是雪尼爾絨毛了,因此貝瑟斯海姆伯爵有理由指出:「如今,我這貴賓犬般的瘋癲理想主義者,你只配用來擦墨水了,你身上再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你的主人——那位發號施令的劇院總監——想起世上還有理想存在。可惜。偏偏他最需要身邊有個理想主義者。」

說罷,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像一小片羊皮紙般消失在有襯墊的皮革中。

在這昏暗的燈光下,他的頭看起來活像一顆枯萎的花椰菜,此刻他只微微抬起頭,因為從聖誕樹頂端傳來一陣細弱的鐵皮小號吹奏聲——如此細弱可憐,相較之下,剛才貴賓犬的嗚咽簡直可以稱作女武神的「霍喲托霍」了。

那是臉頰塗得粉紅的聖誕天使在演奏,同時讓那兩片覆著金箔的紙翅膀沙沙作響。當他結束那憂傷的鐵皮號聲後,便用一副嚴重沙啞、完全損壞的最廉價留聲機嗓音唱道:「地上平安!地上平安!地上平安! 」

但連雪尼爾絨毛貴賓犬都沒有鼓掌。相反,一片極度壓抑的沉默籠罩著,過了好一會兒,伯爵才用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打破沉默:「這就是天使走過房間或吹響號角時會發生的事。我們已經不習慣天使了。」

「拜託,別再提天使了,」此時一個渾厚的男聲迅速插話。「我相信,除了我妻子之外,我是唯一真正與天使有過切實接觸的人,我想,我妻子在這種情況下會同意我的看法,如果我說:我們從中得到了最糟糕的經驗。對吧,夏娃? 」

「可不是嘛,」一個悅耳的女聲回答:「那簡直是粗暴。他老是用軍刀捅我的背。」

「啊哈,」伯爵說。「亞當和夏娃也活躍起來了。我倒要看看,他們是否會按照他們新主人的風格,永遠各說各話。(這兩尊黃楊木人偶其實是送給一位作家的禮物,他的專長在於一種對話,其中的對白從不交匯,而是像兩條平行線,只在無限遠處才相交——但在一個劇場之夜的過程中,你可等不到那時候。)」

「哎呀,我的老天,」英俊的亞當回答,「這我們可不是從他那裡學來的。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因為我說東,她就說西;我談育兒,她說新帽子;我把話題引到那個眾所周知的蘋果上,她就拐到女性研究領域去了。甚至在吃蘋果之前就是這樣了。根本不需要所謂的墮落。人家還以為她是用別人的肋骨造的呢。我對這事有我的想法。」

「他有想法!」圓潤的夏娃喊道,這表明只要她願意,她還是懂得回應亞當的話的。「想法!好像男人有過想法似的!思想工作現在才剛開始,自從我們獲准學習以來。伯爵先生,我正在寫一部天堂史,如果我不能以文獻證明是那個笨手笨腳的傢伙造成了整場不幸,我就不叫夏娃。事情是這樣的,您知道嗎,那條蛇和我,我們本來是這樣設想的…… 」

「噢天,噢天,噢天,這又開始了,」亞當驚恐地喊道。「伯爵先生,我求您,給我妻子脖子上戴點漂亮的東西,讓她轉移注意力,否則我們就得聽她整篇博士論文了。」

伯爵,一如他所有顯赫家族的成員那般風度翩翩,儘管萬分艱難,還是立刻起身,經過幾次徒勞的努力後,終於真正讓他那歪歪斜斜的肉身殘骸動了起來,以一種怪誕的之字形路線跋涉到聖誕樹旁,將他的金手鐲戴在可愛的夏娃脖子上,此後夏娃便完全沉浸在觀賞首飾中,再也沒吐出半個字。

伯爵於是對亞當說:「您想必是金匠的好主顧,亞當先生!? 」

「哎呀,是啊,」亞當回答,「但最重要的還是金匠的話。」您看:女人,我們不妨承認,自從人們認為把我們逐出天堂是正確的做法以來,她們終究是我們在這地球上擁有的最好的東西——順帶一提,天堂裡可遠沒有神學家們想像的那麼有趣。女人,天生擅長偷藏,也從天堂裡偷藏了最珍貴的東西:某種餘暉,或者我該怎麼說呢:一種對完美、本真、童稚的承諾與信心。我們或許把她們身上這東西想像得比實際擁有的多了一些——但她們身上終究有那麼一些。無論如何,她們總在激勵我們去她們身上尋找,並通過與她們結合來獲得。愛便源自這份激勵,並存在於這結合之中。而為此,伯爵先生,不是嗎,為這永恆的、充滿奇蹟的寶藏,我們必須對她們多加寬容,寬容那些因為我們與她們如此不同而有時讓我們覺得尷尬的地方,並為此以她們認為我們身上最珍貴的東西來感謝她們:以永遠準備好、從不疲倦的溫柔、關注與善意。幾乎可以說,對她們而言,愛的外在表達、愛的展現,似乎比愛本身的存在更為珍貴。知道男人愛她,對女人來說是不夠的,她要時時刻刻、在最小的事情上,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愛的證明。我們或許會覺得這有些流於表面,我們有時也傾向於自覺了不起,因為我們在內心深處滿足於愛的意識,但實際上,女人如此——注重表面——還是很好的。因為歸根結底,我們文明的一大部分正是從這種女性特質中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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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如同大多數才智超過周遭之人的人一樣,並未受過禮貌傾聽的訓練,說道:「那我得送您什麼,才能躲過您的論文呢? 」

「看得出來,」亞當回答,「您是單身漢,否則您會對這些持久愛情的黃金基本法則更感興趣。不過,我現在要談到一點,與您以如此奇特方式慶祝的這個節日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聖誕節前一天叫做亞當與夏娃日? 」

「我甚至不知道有這回事,」伯爵有些睏倦地回答。

亞當卻回答:「然而這是教會一個非常巧妙的構思,儘管我們最好給它一個與教會所願不同的解釋。教會——它對我們本來就沒什麼好感,因為我們沒有在教堂結婚,只是公證結婚——以為用這個安排在聖誕節前,能給我和我妻子一個難堪。它這樣安排的用意是:直接把需要被救贖的東西——原罪——放在救贖之前。您能體會,我實在不願追隨這種把我和我夏娃定性為重罪犯的思路——我們不過做了你們所有人都樂於模仿的事——我寧願換個方式來解釋。是這樣的:我認為,這不過是以曆法的方式,將塵世之愛與天國之愛並置為鄰,象徵著人對兩者的需要同樣迫切。因為即使是您,伯爵先生,您其實已經不算是完整的人了,也少不了那麼一點原罪,更不用說您那些在這方面完全符合一切要求的同伴了。我為您和他們感到高興,也樂見於此,只希望他們(和您!)在其他方面也更多像我才好。因為,撇開您(和他們!)的長相不談——我想藉此機會指出:我從沒寫過劇本,也從沒毀過人!」

「因為你沒這才能,也沒人可毀,」夏娃尖刻地插嘴。

「什麼?! 」亞當喊道,「我沒才能?

我,那個每天為你寫十二首詩的人,那時我還不知道你會長成什麼樣?還有『沒人可毀』?上帝難道不算什麼嗎?我就不能毀上帝、毀你和那條蛇嗎?我告訴你,孩子,這裡這些先生們,如果他們每個人獨自活在世上,都會誹謗自己的鞋拔,捏造自己的牙刷與肥皂盒有骯髒關係,指控自己的手帕行為不端。」

伯爵非但沒有反駁,反而泰然自若地說:「您離題了,亞當先生。」

「沒錯,」亞當回答,「我很抱歉,因為我本想談些好東西;我想說的是:你們今天也該好好想想亞當和夏娃,而這想法——儘管他倆,謝天謝地,不是聖人——也如想到拉斐爾、莫札特、歌德或任何以生命與創作妝點大地的傑出人物一樣,並非罪過。因為對我們的思念,在這個意義上也引向對那位繼我們之後而來的日子的思念——不是如白晝之於黑夜,而是如一個節日之於另一個節日。」


當亞當說出最後一個字時,伯爵早已酣睡多時。壁燈上的蠟燭也熄滅了。詩人們和他們的出版商、劇院總監們打著呼嚕,和諧融洽,這是他們之間平時罕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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