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的勝利

伊阿宋正在讓人建造一艘船，他打算乘這艘船進行一次海盜式的遠征。他要遠航至黑海東岸，試圖奪取並帶回金羊毛。

這金羊毛確實是一件寶物，因為它很像童話中的魔毯。在遠古時代，長著飛鞋的神使墨丘利曾送給忒薩利亞王后一頭羊毛純金的公羊。後來有一次，王后發現必須儘快且秘密地將兒子送出王國以保安全。於是她就讓兒子騎在這頭公羊背上，公羊躍入空中，飛越分隔歐亞的海峽，將男孩安然無恙地帶到了黑海邊的科爾喀斯。

從那時起，這金羊毛就一直掛在科爾喀斯的一座聖林裡，由一條從不睡覺的巨龍守護著。據說這羊毛能載著人飛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而且它的黃金是世上最純最精的。許多冒險家都裝備了遠征隊去奪取金羊毛，但至今沒有一個成功。然而，伊阿宋對此有不同的想法，不同於任何以前從希臘出發去取金羊毛的年輕人。他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他的權利，因為如果他能把金羊毛帶回家，他就要成為國王。

伊阿宋的叔叔珀利阿斯是忒薩利亞一部分地區的國王。因為金羊毛最初就屬於忒薩利亞，珀利阿斯認為，忒薩利亞的任何國王只要能弄到它，就可以保有它並享受其魔力。但珀利阿斯不想親自去費這個麻煩。他願意把王位讓給年輕人伊阿宋，只要他能把金羊毛帶回家。而伊阿宋也很樂意率領這樣一支海盜式的遠征隊，因為最後有這個好處作為回報。

伊阿宋甚至沒有自己造船，而是花了一大筆錢讓人替他建造。在那個時代，造一艘能經受海上航行的船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希臘人擁有的船大約只有獨木舟形狀的小船，是從樹幹中挖空而成的。伊阿宋決定帶五十個朋友同行，這就意味著要造一艘比忒薩利亞以前從未下過水的船更大的船。必須砍下一棵巨大的樹，用手鑿削成形。必須安裝新的織布機，織出足夠寬的布來做船帆。好幾個月，斧頭和鑿子的聲響在海灘上迴盪，直到最後這艘大船「阿爾戈號」完工下水，伊阿宋把他稱為「阿爾戈英雄」的朋友們帶上了船。

伊阿宋精心挑選了他的船員。他們都是希臘優秀、出身高貴的年輕人，而且每個人後來都功成名就。赫拉克勒斯是阿爾戈英雄之一，世上從未有過他那樣的力量。還有忒修斯，他能獨自搬動巨石、制服強盜。還有俄耳甫斯，阿波羅的兒子，能用他豎琴的美妙音樂馴服野獸。後來成為希臘著名戰士的涅斯托耳也和他們一起去了。他們和領袖伊阿宋一起在船上就座，一陣颯颯的微風吹滿船帆，他們乘風破浪迅速駛向科爾喀斯。

這是一次漫長的航行，但他們平安無事地到達了這片異國海岸，跳上岸，立刻去見科爾喀斯國王，向他索取金羊毛。阿爾戈英雄們年輕氣盛，滿懷驕傲，以為沒有人能抵抗他們或拒絕他們任何要求，但國王對此事顯得很嚴肅。

「你必須靠自己贏得這羊毛，伊阿宋，」他說。「如此珍貴的東西不可能僅憑請求就得到。你有足夠的勇氣把我的公牛套上犁，並種下一片龍牙嗎？」

伊阿宋倒吸了一口氣。他雖聽過科爾喀斯這些公牛的名聲，但從未想過自己會被要求去套住並驅趕它們。它們有青銅牙齒，鼻孔裡噴出火焰，所觸之物皆被燒毀。它們呼吸的聲音像熔爐的吼聲，呼出的煙氣令人窒息。

儘管伊阿宋心懷恐懼，但他還有另一個想法。國王說過，這羊毛必須靠贏得，如此珍貴的東西不能僅憑請求就得到。伊阿宋心想，這確實是真的，於是他開始感到巨大的勇氣。他正在成長為他內心深處一直是的那個英雄，因為他是希臘的青年。

「放出你的公牛吧，」他對科爾喀斯國王說。

隨後發生的事情，正是當一個人下定決心去冒險嘗試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時常常會發生的事。幫助降臨到了伊阿宋身上。科爾喀斯國王的女兒美狄亞給了伊阿宋一道護身符，保護他不被火燒傷。公牛們衝進田野奔向伊阿宋，像龍一樣噴出灼熱的氣息，但伊阿宋勇敢地迎上前去。他的朋友阿爾戈英雄們驚恐地看著他，但他徑直走到公牛面前，他的聲音似乎安撫了她們的憤怒。他無畏地撫摸著它們的脖子，套上軛，將它們拴到了犁上。

龍牙是一種奇怪的種子。當伊阿宋犁出筆直的犁溝並播下龍牙時，王國的人們和阿爾戈英雄們聚集在田邊觀看，他心裡想，也許國王是在戲弄他。伊阿宋一邊在田裡來回走著，一邊心想，讓那對噴火的公牛用它們巨大的力氣來犁地種玉米和小麥倒還有點道理。但突然，人群中的一聲喊叫驚動了伊阿宋，他回頭一看。一個奇異的景象映入他的眼簾。

覆蓋著龍牙的土塊開始動了起來，明亮的矛尖從土裡鑽出地面。接著出現了帶著搖晃羽飾的頭盔，然後是人的肩膀、手臂和腿。轉眼間，田野裡佈滿了全副武裝的戰士，向伊阿宋逼近。

他只是一個英雄，面對所有這些敵人，但這一景象把曾降臨到他身上的勇氣也注入了每一個阿爾戈英雄的心中，他們衝上前去幫助他們的領袖。伊阿宋英勇地率領他們對抗那些戰士，但如果他的勇氣沒有第二次得到回報，他和希臘人就不會有希望。美狄亞送了一把被施了魔法的劍給這位英雄。他將劍扔進戰士的隊伍中，他們突然停止攻擊希臘人，轉而自相殘殺，最終被消滅了。

還有另一個危險等著伊阿宋去面對，那就是守護著金羊毛、眼睛從不合上的巨龍。他新的勇氣足以應付。他走進遮蔽著金羊毛的聖林，從掛著的橡樹上取下那閃閃發光的金羊毛，避開巨龍，與阿爾戈英雄們一起登船返回希臘。

當伊阿宋和其他這些希臘年輕英雄們登陸忒薩利亞時，人們擁立伊阿宋為國王。他們選他是因為他的英勇，而不是因為他的戰利品，而且似乎為他的新榮耀增添光彩的是，他出發時是一個冒險者，歸來時已是一場偉大戰鬥的勝利者。

這個故事最奇特的部分是，沒有人知道伊阿宋和阿爾戈英雄們把金羊毛帶回家之後，它後來怎麼樣了。似乎再也沒有人聽說過它。也許即使是這樣一件珍寶，與阿爾戈英雄們找到並終生珍藏的、在成就中獲得勇氣這一黃金般寶貴的獎賞相比，也變得黯淡無光，失去了價值。

美狄亞的大鍋。

如果今天的一個男孩能生活在古希臘時代，通過自我克制和各種軍事技藝的學習，成為戰爭中的英雄，那麼他的隊長也許會在訓練中給他講一個奇怪的故事。這個男孩會想知道為什麼他必須聽這樣一個陰森的故事，以及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因為這是那些在隱含意義上幾乎超越所有其他神話的傳說之一。這就是關於黑暗女巫美狄亞，以及她如何對伊阿宋的父親埃宋施展法術的故事。

伊阿宋把美狄亞帶回了忒薩利亞，同時也帶回了那件他歷經偉大冒險奪得的金羊毛。她是那個用巫術幫助他勇敢面對噴火巨龍的公主，但她並不適合希臘的宮廷生活，因為她從不喜歡大多數少女所喜愛的技藝：針線活、紡織以及其他持家所需的工藝。相反，美狄亞常常逃離宮廷的宴會和遊戲，獨自坐在海邊的懸崖上，長長的黑髮飄在她蒼白的臉龐周圍，嘴裡低聲唸著咒語，伴隨著海浪歌唱般的狂野伴奏。

她對英雄伊阿宋卻有一種奇特的喜愛，並為他所敢於做出的偉大事蹟感到驕傲。一天，她聽到了他最大的願望。

「我的勝利和王國對我的敬意中只缺少一件事，」伊阿宋告訴美狄亞。「我希望我的父親能參加慶祝活動，但他日漸衰弱無力。我願意從我的生命中拿出足夠的年月，讓他恢復年輕和強壯。」

美狄亞對這個願望沒有回答什麼，但她心裡對自己說：「我的力量在幫助這位英雄時一直很強大，我還要進一步試試。如果我的巫術有用，伊阿宋父親的生命將被延長，而不必犧牲這個年輕人自己的任何歲月。」

於是，當下一個月圓之夜到來時，在夜深人靜、所有生物都沉睡之際，美狄亞悄悄地獨自溜出了宮殿。

她沿著田野和樹林迅速移動，一邊走一邊低聲唸著奇怪的詞句，向月亮和星星發出咒語。有一位名叫赫卡忒的女神，據說代表夜晚的黑暗與恐怖，正如黛安娜代表夜晚的美麗。黃昏時分，她開始在大地上遊蕩，只有狗能看見她，狗一見到她就嚎叫。美狄亞追隨赫卡忒，懇求她的幫助，她還呼喚忒勒斯，那位大地女神，正是靠她的力量，那些能用來調製魔法藥水的草藥才得以生長。美狄亞還祈求樹林和洞穴、山谷和山脈、河流和湖泊、風和霧氣的神靈的幫助。

當美狄亞在夜間施展魔法前行時，星星閃爍著異常的光芒，不久，一輛由飛蛇拉著的戰車從空中下降迎接她。美狄亞登上戰車，前往生長著最強效草藥的遙遠地區，並在第二天第一縷光出現之前把它們帶回來供她使用。美狄亞乘著飛蛇戰車連續離開了九夜，在那段時間裡，她沒有走進宮殿的門，也沒有在任何屋頂下躲避，也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

赫柏是青春女神，也是眾神的斟酒者之一。當美狄亞收集齊她調配藥水所需的草藥後，她在附近一座供奉赫柏的寺廟前生起了火，並在火上掛了一個又寬又深的大鍋。在這個大鍋裡，她把草藥與種子和花朵混合在一起，這些東西散發出苦澀的汁液，還有來自遙遠東方的石頭和環繞海洋岸邊的沙子。這鍋藥水中還有其他成分：一隻倉鴞的頭和翅膀，月光下收集的霜花，烏龜殼的碎片——烏龜是所有生物中最長壽的——以及烏鴉的頭和喙，這種鳥能活過九代人的壽命。

美狄亞把所有這些成分一起煮沸，為她打算做的事情做好準備，用一根乾燥的橄欖枝攪拌。說來奇怪，那根枝條並沒有燃燒，但當女巫把它撈出來時，它立刻變得像春天一樣翠綠，不一會兒就長滿了葉子，長滿了茂盛的橄欖。大鍋裡的藥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煨煮，有時沸騰得那麼高，以至於溢出鍋邊流到地上。但凡是液滴落地之處，新的綠草就迅速長出，還有像五月最珍貴花朵一樣明亮芬芳的花朵。

然而，女巫想進一步測試她的藥水，她把一隻老羊——羊群中最老的一隻——放進了沸騰的藥水中。那隻羊不但沒有被煮熟，反而毫髮無損，當美狄亞揭開蓋子時，一隻柔軟潔白的小羊羔跳出來，蹦蹦跳跳地跑向草地。

於是美狄亞知道她的咒語準備好了，她命令伊阿宋把他年邁的父親埃宋帶到她面前。

「我想認識他，」她解釋說，「並從他嘴裡聽到你年輕時所做的事。」

於是，伊阿宋毫不懷疑，派人去請父親，並把他帶到赫柏神廟附近美狄亞等候的地方。美狄亞一看到埃宋，就用一道符咒使他陷入沉睡，把他放在一張草藥鋪成的床上，他躺在那裡，彷彿沒有呼吸也沒有生命。

「邪惡的女巫，你殺死了我深愛的父親，」伊阿宋喊道。

然而，就在他說話之際，美狄亞走向老人，深深地刺傷了他，使他所有的血都流了出來。然後她從大鍋裡舀出藥水，將被施了魔法的藥汁倒入埃宋口中，並用藥水洗了他的傷口。

埃宋一吞下藥水，感受到它神奇的力量，他的頭髮和鬍鬚就失去了白色，變得像他年輕時一樣黑。他的蒼白和消瘦消失了，因為他的血管裡充滿了新血，他的四肢變得強壯有力。埃宋跑向伊阿宋時對自己感到驚奇，因為他就像他記得自己四十年前的樣子。女巫美狄亞讓他的歲月從他身上剝落了。

如果說美狄亞總是像在這個故事中那樣，將她的巫術用於良好的目的，那這將是一個非常愉快的結局，但事實並非如此。她做了各種各樣錯誤的事情，比如乘著她的蛇拉戰車去復仇，送一件有毒的衣服給新娘，以及放火燒宮殿。這是多麼奇怪、不尋常的一個故事啊，這個關於美狄亞的故事！

對那些聽到它的年輕希臘人來說，它意味著什麼？

對他們來說，它意味著的就是今天對我們意味著的。美狄亞和她的大鍋象徵著每個民族都會經歷的殘酷戰爭和變革的時期。它們可能導致邪惡。但有時，當世界變得老朽衰弱時，它可以通過痛苦的磨難重新變得年輕和強大，就像埃宋通過美狄亞那苦澀藥水的大鍋重新變得年輕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