砲兵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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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懸在晨霧中，腫脹而血紅，像個不祥之兆，當砲兵旅從它昨夜紮營的村莊開拔時。在它那列緩緩移動的長長車隊尾端，行進著一支緊密的、身著棕衣的步兵縱隊。在他們前方，騎著一隊騎兵。指揮該旅的中校騎著馬，帶著他的參謀們，精神抖擻地從各砲連旁馳過。他剛從師屬砲兵指揮官那裡受命歸來，當他迎上士兵們探尋的目光時，竭力不讓自己顯得心事重重、焦慮不安。從某個未知的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不規則地重複著，在濃稠的空氣中震顫。上校猛地抬起頭傾聽。縱隊裡的士兵們交換著會意的眼神。

沉悶的震盪持續著，但縱隊並沒有加快步伐。長長的砲車和彈藥車隊在鎖鏈和挽具的叮噹聲中，以穩定的步伐向前滾動。砲手們坐在前車上抽菸、聊天。偶爾爆發出一陣笑聲。那彷彿是不祥的轟響，是一種與他們毫不相干的召喚。在飄過道路的一片片霧中，它的來源似乎極其遙遠。

縱隊中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砲連的年輕少尉，聽到這聲音時，不那麼無動於衷。那些悶響的每一次震動，都像敲在他的心上。他焦慮地傾聽著，當空氣在他耳邊震顫時，他不禁顫抖起來。儘管這聲音對他來說很新奇，但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這意味著什麼。那是開戰的第一批遠程砲擊。當他傾聽時，彷彿在霧中被蒙住了眼睛，他的動物本能從這未經考驗的經驗威脅中退縮，而他另一部分——主導的部分——則焦躁地擔心砲連是否太靠後了，擔心他們是否會太遲。這些相互對立的本能衝突使他緊張不安。他想找個人說說話，討論一下形勢，就各種可能性交換意見。他渴望地看著他砲組中領頭火砲的一號砲手，那人牽著馬走在領馬旁邊，輕聲與馭手交談。那位中士看起來如此鎮定，帶著已然獲得的經驗，如此堅強。他幾乎無法抗拒地想與他攀談；開場白不斷湧到嘴邊，但對自己神經脆弱的羞恥感制止了他。他用對自己軍階和職責的念頭來支撐自己，保持沉默。這位少尉對戰爭是新手，對砲連也是新手。他剛從軍校畢業，帶著一批新兵來補充上一場戰役的損耗。他非常年輕，而且直到那天早上，都非常自負。

出乎意料地，縱隊停了下來。為什麼？少尉煩躁不安。在那裡，在路上閒呆著，而那緊急的召喚每時每刻都在震動空氣，這實在令人難以忍受。現在，震盪接連而來，速度更快，聲音也更尖銳。它們似乎沿著一個寬闊的弧形展開，遠遠地延伸到他的前方左右兩側。偶爾它們匯合成沉重的齊射，吞沒了零星射擊的噪音。他什麼也看不見。霧濃濃地籠罩著道路，像一道白色的帷幕，當他極目遠望時，黑色的斑點在帷幕前舞動。縱隊靜立無聲。只有當馬匹互相嗅聞時，才響起鎖鏈的叮噹聲。不久，就像被困在霧中的火車乘客聽到他們等待的另一列火車的隆隆聲一樣，一個聲音從霧中傳到他耳裡，解釋了停頓的原因。那是步兵空洞而有節奏的腳步聲。聲音增大，然後保持在一個均勻的音高上。遠處，砲兵齊射越來越快，雷鳴般的轟響一陣接一陣。然而，靴子在路面上發出的空洞腳步聲仍在繼續。少尉低聲咒罵。難道他們要等在那裡，直到整個軍隊都通過嗎？終於，那空洞的聲音減弱了，消失了，停止了。一道尖銳的命令沿著縱隊傳下。車隊再次移動。

他們在霧中行進了很久，越來越靠近那砲擊聲。再也沒有停頓。然而，在少尉看來，他們的進展是故意地、該受責備地緩慢。事實上，縱隊響應著戰鬥的磁性，已經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少尉身體上的焦慮傳導到他的大腦，並被誤解了。他想像自己完全是為軍隊的命運擔憂，如果軍隊失去了他所屬的這個旅的寶貴支援。他構想出因他們未能出現而導致的巨大災難。突然，他驚訝地注意到自己的膝蓋在馬鞍上顫抖，雙手握著韁繩也在發抖。這個發現讓他大吃一驚。他對軍隊的焦慮被另一種焦慮取代了。他能對自己有把握嗎？一陣驚慌的痙攣掠過他全身。他內心那個平靜、神秘、更高的自我會失去控制嗎？他瞥見自己陷入一陣感覺的旋風中，像一頭發狂的野獸狂奔逃竄。這絕不能發生。他像運動員鍛鍊肌肉一樣運用意志力，測試著它。他拼命地命令自己保持不動。四肢的顫抖並沒有停止。他痛苦地擔心有人會察覺到。汗水從額頭冒出。然而，他的頭腦是清醒的。他牢牢抓住這一點。不管身體怎樣，無論如何，他的頭腦必須保持清醒和冷靜。沉浸在這些內省中，他忘記了霧，忘記了落後的旅，忘記了前方不斷膨脹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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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霧散了，從一片陽光普照的景色中滾開。他們位於一個緩坡的頂端。周圍是開闊的鄉野，點綴著樹木和農舍。前方，道路先下降然後再上升。他越過前面砲兵們的頭頂望去，看到一支長長的步兵縱隊正在攀登更遠處的山丘。旅就是為了那支縱隊而等待的。對這一事實的確認，透過一段相連的記憶，重新喚醒了他的感知。他再次聽到火砲雷鳴般的轟響，而他已經有幾分鐘對此毫無察覺了。立刻，一種強烈而焦慮的好奇心攫住了他。他們在哪裡戰鬥？在霧中，他的腦海裡形成了一幅畫面：一排排火砲在彼此噴吐火焰和噪音，拚死衝突，就在他眼前那道帷幕的另一邊。現在帷幕落下了；他看著現實，而那幅畫面只殘存到足以讓他困惑的程度。除了前方行進的縱隊外，那片開闊的鄉野中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然而，空氣中充滿了聲音。它不再是一連串沉悶的震盪；它是一個巨大、持續、響亮的咆哮，當一陣風吹到他臉頰時，不時被劇烈破裂的聲音打斷。他興奮地極目遠眺，尋找能讓他定位衝突地點的某個點。什麼也沒有。有了！在他前方很遠的地方，越過步兵正在攀登的山丘，一縷微弱的煙霧懸浮在空中。在那煙霧中，微小的煙團不斷湧現，懶洋洋地擴散。在那裡，那麼！受到鼓舞，他的目光搜尋著這片景色。在他左邊很遠的地方，越過一片封閉視線的小樹林，懸掛著另一道這樣的煙霧，當他的目光掃過鄉野時，他看到一線煙團從他右邊一座山丘上方憑空躍起。這條線不斷更新，直到煙霧像雲一樣拖曳過藍天。一陣激動穿過他全身。他忘記了自己，失去了所有疑慮的記憶。他顫抖著，但那是由於渴望衝進戰鬥。哦，去登上那座山丘，看看發生了什麼！步兵越過山丘，消失在山頂之後，像一條蛇縮回尾巴。砲兵繼續爬行前進。

他正在計算他們到達山脊前必然經過的分鐘數時，突然他的希望破滅了。旅正沿著左邊的一條小路轉彎。願望受挫，他野蠻地咒罵，幾乎要流淚。他旁邊前車上的一個人驚訝地抬起頭。他停住了，咬緊牙關。內心充滿憤怒。當他也轉過街角，背對著他剛才那麼興奮地注視著的煙雲方向時，彷彿他正在轉離戰鬥。旅沿著那條路走了一段距離，然後停了下來，緊靠著樹籬。在他們身後，步兵行進的噪音膨脹起來，越來越響。跟在他們後面的那些人正要經過。他們來了，以良好的步伐行進，穩定而有節奏。他們無休無止地經過。少尉發現自己好奇地凝視著人流中那些人的面孔。有些嚴峻而堅定，有些漫不經心地笑著，有些向砲兵們喊著笑話，許多人奇怪地憔悴而疲憊。他注意到一個人，以一種全神貫注的表情凝視著虛空。他的嘴唇在動；他在祈禱。他們正走向戰場。少尉再次意識到火砲的雷鳴。

旅等待著。步兵的腳步聲早已停止。他們似乎獨自一人，被遺忘在路上。突然，一道命令沿縱隊傳下。少尉幾乎在意識到自己聽到之前就重複了它。「第三砲組——準備戰鬥！」立刻，火砲分隊躍下地面。砲閂和砲口蓋被取下，綁在砲盾前方。砲閂、擊發裝置、測距裝置和瞄準具迅速檢查完畢。彈藥車上的人測試了蓋子的開啟，檢查了引信指示器，確認引信設定在安全位置。這些事情做完後，他們重新坐下。少尉的心跳得很快。現在？

一分鐘又一分鐘過去了。旅準備就緒地等待著移動。不久，命令來了。「走！——前進！——小跑！」縱隊沿路快速移動。少尉向前望去，看到他的砲連連長穿過一道門，進入右邊一片寬闊的草地。其他砲連正轉入更遠處的田野。他看不到其中一個了。他到達門口，轉了進去。「向左——成砲兵縱隊！」單砲的各分隊展開，與每個砲組的另一門砲並排，每門砲後面跟著它的彈藥車。一線預備彈藥車落在後面。砲連精神抖擻地小跑穿過田野。那是一片大草地，沒有樹籬或溝渠，緩緩上升到原來道路會爬上的山脊。山頂上有一小片樹林。在很遠的前方，少尉看到一群騎馬的人正迅速朝那片樹林馳去。他知道那是上校和他的參謀們。在他和他們之間，站著一個騎馬的身影，停了下來，更遠處還有另一個。那是砲連連長和軍士長，正在標記砲兵陣地和射擊線。砲連繼續前進。山脊在前方隱約逼近。「向左——成一線！」

火砲轉入一條長線，隨行的彈藥車減速，落到後面約四十碼處。「走！——停！——正面射擊！」火砲停了下來。分隊人員躍下。兩個人抓住砲架尾，從前車上解開，並下令「前車前進！」馬匹迅速轉了半圈，退到後面。砲架尾被轉了過來，使火砲掉頭。片刻之後，隨行的彈藥車跟上來，緊靠在左側，其車軸略在火砲車軸之後。在線上的每門砲周圍，都有一兩秒鐘的忙碌動作。一號砲手扳回方向機桿，將火砲大致對準正確方向，並記下車輪的水平。其他人放下砲盾，拉上煞車，固定瞄準具。兩個人打開彈藥車，半抽出幾發砲彈以備用。少尉的牽馬兵上來了。當他交出坐騎時，他感覺自己正步入競技場。

他沿著火砲線看去。各分隊都已就位，一動不動：一號跪在砲架尾左側，二號坐在右側的座位上，三號在左側，四號跪在三號後面，五號和六號跪在火砲旁彈藥車的後方。線的右端站著砲連連長。在他前面，放置了一輛彈藥前車作為他的掩護。山坡上，士兵們正在迅速鋪設電話線。一名中尉和兩名瞭望兵正騎馬小跑，去加入現在停在樹林邊的那群人。

少尉轉過身，看到砲連的上尉在他身邊。上尉微笑著點了點頭。「你感覺怎麼樣？」他問道。「發抖嗎？」上尉指揮著預備的一線彈藥車。他站在砲連附近，監控彈藥的消耗。

少尉將自己置於他火砲的彈藥車後面，最靠近指揮官，僵硬地筆直站著。他感到自己因渴望而興奮，然而他幾乎無法相信這就是戰鬥；這可能是一場閱兵。他忘記了周圍鋪天蓋地的咆哮，只記得他指揮著那兩門砲，負責冷靜、準確、科學地散播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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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接通了。一個人跪在砲連連長附近的地上，聽筒貼著耳朵。幾乎立刻傳來一道尖銳的命令：「射擊線！」從每門砲，一個人拿著兩根黑白標桿迅速跑向山脊。他把它們排成一線插好，然後跑回來。瞄準角沿砲連傳下。砲管輕微移動，瞄準看不見的敵人。儘管持續不斷的咆哮震顫著空氣，一種期待的寂靜似乎籠罩著火砲線。更多的命令迅速從指揮官那裡傳下：「瞄準角1.25仰角。集體。修正器154。4100。」每門砲的六號喊出引信設定；五號設定並將砲彈遞給四號，四號將其推入砲膛。二號關閉砲閂並調整距離指示器。三號瞄準火砲，坐著，手放在發射桿上。「準備完畢。」

「放！」第一門砲的一號重複命令。三號猛地向上拉動發射桿。一條長長的火舌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響從砲口噴出。砲管在其液壓緩衝器下猛烈後座，在眼睛還沒來得及看清動作之前就已復位。右半砲連的其他兩門砲以三秒間隔相繼發射。一條訊息通過電話傳來，並作為命令傳達給砲連。「一號：再向右30度。二號：再向右20度。三號：再向右30度。左半：再向右30度。修正器162。4300。」前三發砲彈打得太偏左了。「放。」少尉聽到他右邊的中士下達命令：「四號——放！」，然後是他自己的中士們：「五號——放！」「六號——放！」他為響亮的爆炸聲而激動。他在戰鬥！他很高興地發現自己的頭腦多麼清晰，神經多麼穩定。當下一道命令沿線傳下時，他監督著火砲的瞄準：「修正器158——4350。一發砲連射擊。」以五秒間隔，六門砲依次發射一發。然後是一陣等待。他們找到距離了嗎？是的！「砲組射擊——10秒。」他全神貫注於他的兩門砲，它們按命令的間隔迅速裝填並發射。

在他左邊遠處，旅裡的其他兩個砲連也在同樣射擊。火砲線上快速、猛烈的爆響重疊並匯合成單一漫長的爆炸聲，當兩門或更多火砲同時發射時，會間歇性地加劇。總體戰鬥的喧囂被掩蓋、被遺忘。少尉瞥了一眼前方光禿的山丘，旅的砲彈正以每分鐘超過一百發的速度流過那座山丘。它們落在兩英里半之外什麼地方？當他心智的主要力量集中在忙碌的分隊和他們操作的火砲上時，一個偶然的念頭有閒暇問這個問題。他幾乎還沒注意到，一道命令就沿砲連傳下：「原地待命。」立刻，一片寂靜；只有一層淡淡的煙霧在砲口和山脊之間蔓延並變薄，顯示他們剛才一直在工作。那遙遠、看不見的目標怎麼了？上尉曾站在砲連連長旁邊，現在經過他走向彈藥車。少尉攔住了他。

「怎麼回事？」他問道。

「敵砲連正在進入陣地——正好被我們逮住——全殲了，」上尉簡潔地回答，然後匆匆離去。

少尉凝視著，不由自主地驚駭萬分。全殲了！他試圖想像那個砲連被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砲彈雨在幾秒鐘內摧毀的殘骸。他無法想像。在那片草地上，此刻奇怪地安靜，儘管山脊那邊湧來可怕的喧囂，他無法描繪出那景象。前方的山丘是一道橫亙在他視野中的牆。

旅等待著，但沒有進一步的命令到來。暫時，他們的工作完成了。火砲伸展在田野上，砲口高仰，像一排沉默、期待的狗。指揮鄰近砲組的中尉走上來，向少尉要一支香菸。少尉給了他，抑制住一個微笑；那個中尉從來沒有香菸。

當他從那幾分鐘狂怒的緊張中放鬆下來時，少尉突然感到飢餓。他想起自己口袋裡裝滿了餅乾，便咀嚼著一塊，同時閒閒地沿著砲連望去。他的思緒斷斷續續地回到他火砲短暫的活動上，他欣慰地回味著那段記憶。他從未失去對自己的控制。他是一個經過考驗、得到證明的人。

帶著模糊、遲鈍的好奇心，他看著上方山丘樹林邊的那群人。其中成員來回走動。他注意到一個身影站著，雙手舉到臉前，手肘外突，透過眼鏡觀察著什麼。少尉想知道那是不是上校，他忽然想到，那個人一聲令下，他和他的同伴們就可能被匆忙推向死亡，如同赴刑。每一分鐘，都有傳令兵飛速騎到那群人身邊。

不久，一道命令傳到砲連。它再次開火，這次從容不迫，不慌不忙，射程2500碼，方向略有不同。少尉再次向上尉尋求資訊。

「步兵正在前進。我們在那裡只有一道薄弱的掩護線。第六軍正在我們右翼進入戰鬥。我們正在填補它和第二軍之間的缺口。敵人正試圖突破。」

「哦，」少尉說，「我想我們要經歷一場激戰了。」他漫不經心地說著，對即將到來的事情毫無概念。

「我們絕對是的，」上尉說。這回答的強調語氣讓少尉一驚，使他感到不安。他專注於他的火砲，努力驅散威脅他的焦慮。砲組人員以從容不迫的精確度工作著。

一個跪在彈藥車後面的人抽出長長的砲彈，設定引信，將砲彈遞給火砲旁的同伴；砲閂關閉，發射桿拉動，火砲以每發之間完全相等的間隔發射。他們可能是在工廠裡餵料給一台機器，操作如此規律，如此不帶感情。在彈藥車後面，地上散落著空帆布藥包袋。在火砲後面，拋出的黃銅彈殼堆成一堆。在前方，空氣因氣體而模糊。在右邊遠處，一連串新的爆響爆發；顯然有更多砲連投入了戰鬥。所有個別的聲音匯合起來，戰鬥的總體喧囂從一個低沉、持續的咆哮中，以可怕的噪音浪潮般湧起。少尉變得習慣了它，幾乎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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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偶然環顧四周，看到一個榴彈砲連正進入田野。幾分鐘後，它那規律的爆炸聲告訴他它已經開始工作。顯然，部隊正被緊急調來應對受威脅的攻擊。沿著右邊的山坡，一線步兵展開，向樹林推進。另一線跟隨其後。當他再次轉身時，他看到更多步兵進入田野並展開。他瞥見道路上擠滿了棕色軍帽，剛剛露出樹籬上方。幾乎立刻，砲連停止了射擊；只有榴彈砲週期性的發射繼續著。砲連連長跪在地上，看著一張攤開的地圖。在小樹林那邊，一個日光反射信號器快速閃爍；再遠一點，兩個人正用力揮舞旗幟。危機正在逼近。在他身後，步兵開始前進。在他左前方，兩名騎兵催馬馳上光禿山坡的側面。

步兵在前進時經過砲連，那個為了避開火砲而保持縱隊的連隊展開成一線。另一線支援部隊跟隨其後，在他們後面還有另一線。他們穩步上山，從砲連派出的兩名偵察兵在他們中間飛馳而回。少尉因一種迫在眉睫的危險感而激動。迄今為止，他還沒看到任何砲彈爆炸。現在它要開始了。榴彈砲連仍然越過前進部隊的頭頂射擊。

第一線不斷向上、向上。少尉心跳加速地注視著它。它一邊前進一邊散開隊形，當接近山頂時，突然穩定地跑了起來。它到達山頂，有一瞬間，在天空的映襯下顯出黑色。現在？什麼也沒有。那線消失在山丘後面。第二線爬上來，跑步前進，在天空映襯下顯現，立刻，一群煙團在它上方躍入空中。他看到微小的身影被炸得東倒西歪地倒在地上，緊接著一連串尖銳的爆裂聲傳到他耳中。那線消失在山丘後面，留下一些靜止不動的身影和一些試圖爬離第三線路徑的身影。他透過眼鏡著迷地看著他們。第三線無所畏懼地前進。在它到達山頂之前，煙團再次爆發，並在它通過時持續著。當它過去後，少尉注意到倒地不起的身影數量增加了。在他身後，更多步兵聚集在田野裡，但沒有更多人前進。敵人的榴霰彈繼續在空曠的山坡上爆炸。不久它停止了。從山丘的另一邊，升起一陣狂怒、狂熱的噼啪聲，即使在總體的喧囂中也很明顯。砲連等待著，不知等待什麼。

受輕傷的士兵開始從山坡上陸續下來。有一個人步履蹣跚、搖搖晃晃地從少尉身邊經過；他頭部一處傷口大量流血。他停下來，左右搖擺著，用一種痴呆的目光盯著中尉。「地獄，」他帶著陰鬱的簡潔說道，「地獄，」然後沒等回答就繼續走了。中尉感到無法言喻的震驚；這讓他覺得難受。他轉過身，看見那個傷兵像盲人一樣雙手前伸，走過田野。那單單一個字「地獄」在他耳中迴響。他又咬了一口餅乾來穩定腸胃。「真糟糕，那個，」他自言自語，試圖把這種感覺歸類以擺脫它。「糟糕。」

接著命令來了。砲組人員飛奔上前，片刻之間，砲兵連便全速向左移動，穿過草地。它的路線是一條朝向山脊的對角線。它全速前進。它那些半空的彈藥車已被第一線單位裝滿的彈藥車替換了。

少尉覺得自己正衝向一場危機。當他策馬奔向西邊與山脊成直角升起的一排樹木時，他奇異地感到振奮。那排樹木中露出一道柵門，柵門之外是一條路。砲兵連放慢了速度，衝過柵門，一輛接一輛，向右轉向山脊。那條路很窄，兩旁是高高的樹籬和懸垂的榆樹。它通向高地上一個灌木叢生的隘口，砲兵連在那裡停了下來。此時構成第一線的那些半滿彈藥車駛入掩蔽處。砲兵連長和幾名士兵繼續騎行前進。砲兵連等待著，被山頂的樹林屏障所掩護。從前方看不見的風景中升起一片駭人的喧囂聲響，像一場巨大火災的噪音：火焰的咆哮和燃燒木製結構的噼啪聲，被極度放大。

突然，砲兵連又開始移動。它迅速登上山頂，然後下到另一側。右邊又有一道柵門，片刻之間砲兵連便全速奔馳，穿過一片麥茬地。前方一百碼處，連長策馬奔馳。他們左邊是充滿聲響的開闊鄉野。在他們上方，越過右邊的山脊，一連串尖銳的爆炸突然爆發。少尉聽見了卻沒有理會。當他們衝過田野時，他對手下士兵高聲鼓舞，儘管他自己的聲音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他陷入一陣興奮的旋風之中。生命懸於每一秒。

「停！」火砲停了下來，轉眼間便被卸下前車並調轉方向。馭馬組飛奔回掩蔽處。彈藥車疾馳到火砲旁。在他們周圍，幾發砲彈無害地在地面上爆炸，像預告暴風雨的水滴。接著暴風雨爆發了。頭頂上，天空在一聲可怕的巨響中崩塌。少尉看見無數塵柱從麥茬地中躍起，看見他最信賴的中士像個麻袋一樣倒在砲架尾上。頭頂又是一聲撕裂般的巨響。他轉過身，聽見從隊列末端少校軍士長用擴音器傳來的命令：「火砲進入戰鬥——就在教堂下方。」他猛地抽出望遠鏡，迅速對準教堂，看見一排針尖般的火光沿著樹籬閃爍。片刻之後，他前方的空氣被一組爆裂震動，隨即緊接著一陣長長的高音嗡鳴。在那之上，他聽見擴音器：「3350碼——修正器140。」士兵們拼命操作火砲，像身處令人目盲的暴風雨中的水手。砲彈碎片像冰雹般打在他們中間，叮噹作響地擊在砲盾上。「各砲自主控制。」少尉下達命令。「放！」整個砲兵連迅速開火，他的火砲也在最先行列之中。他用望遠鏡觀察教堂下方遠處的樹籬，看見一團煙霧在樹籬上方爆開，而火焰點也再次閃爍。他高喊修正修正器，聲音淹沒在敵方砲彈的爆裂聲中。砲彈碎片再次嗡鳴，在他周圍揚起塵土。他毫不理會。他看見一個人抱著砲彈滾倒。他猛衝過去，抓住那枚砲彈，毫不遲疑地塞進砲膛。火砲迅速開火。在他右方遠處，他聽見他們火砲的快速爆響，接著又是爆裂砲彈碎片的巨響。他再次望向遠處的樹籬。那是那個砲兵連與他之間的決鬥。在速度與精確度上失敗的一方，命運就是毀滅。帶著一種野蠻的興奮，他看見樹籬後方噴起一道高高的火焰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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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他聲稱是自己打出的砲彈，猛地鑽進一輛彈藥車並爆炸了。砲兵們被激到沸點，裝填並射擊。每門火砲周圍都懸著一團塵霧，遮蔽了視線，每隔幾秒就被一道銳利的火舌刺穿。山坡下方，過低爆炸的砲彈碎片煙霧貼近地面飄蕩，像一輛經過的火車頭噴出的蒸氣。遠處，沿著那道此時砲兵連所有人唯一在意的樹籬，一團煙霧聚集起來，每時每刻都變得更濃。在它下方，那些針尖般的火焰閃爍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山上砲兵連上方的砲彈碎片爆炸聲越來越小，精準度也越來越低。少尉欣喜若狂；他們正佔上風。他高聲鼓舞。他的兩門火砲比以往開火更快，向樹籬傾瀉砲彈。突然，他意識到敵人的砲彈碎片停止了。他透過樹籬看見一團塵土升起；他們的敵人在急速撤退。他改變射程，將砲彈猛擲進那團塵雲，直到它消失。「全連控制——原地待命。」火砲沉寂下來。

少尉轉過身，審視他砲兵連的殘骸。地面上散落著死者和垂死者。一輛彈藥車側翻在地，就在他觀看時正被扶正。人們從下面拉出一具屍體。隊列中的每輛車輛，火砲和彈藥車，都佈滿了鉛彈的斑痕。一門火砲的砲盾被一枚砲彈整齊地穿透，其砲組人員攤倒在地四周，彷彿被爆炸驅散，他們的衣服仍在燃燒。少尉站在那裡凝視，這時那位從不帶香菸的中尉走了過來。他張嘴要說話，無疑是想討一支香菸，這時他的表情變成一個病態的微笑，然後他向前倒下。少尉在一陣野蠻的憤怒中猛地轉身。這是謀殺。他們已經打完仗了……

「步兵正越過溪流前進——1800碼，」少校軍士長雷鳴般的聲音傳來。少尉跑回他的火砲時明白了；擊退步兵是砲兵連的職責。與另一個砲兵連的決鬥不過是一段插曲。他俯視山谷，看見裡面滿是灰色的小人影。一條溪流將那團人群分開。他們正迅速前進，以衝鋒的方式，似乎沒有遇到抵抗。最前方的一些人已經撲倒在地，向高處射擊。在他下方，從被地面褶皺遮蔽的地點升起猛烈而持續的步槍射擊聲。砲兵連再次開始工作。它有條不紊、均勻地向逼近的群眾噴灑砲彈碎片。其他看不見的砲兵連也在幫忙，因為落在敵人上方的砲彈比他們所能解釋的更多。惡毒的煙霧團不斷增多。少尉冷靜而饒有興趣地觀察它們的效果。那就像打擊一群螞蟻；數量倒下了，但群眾似乎並未減少。他像神一樣向他們投擲雷霆，安然不可侵犯。一種半帶輕蔑的憐憫在他心中升起，但並未干擾他精確執行職責。火砲旁的士兵們笑了。

突然，毫無預警地，上方的空氣被三重爆裂撕裂，接著是熟悉的嗡鳴，然後又是一次猛烈的爆炸。煙霧的陣風掃過天空。一陣砲彈碎片鉛彈冰雹般揚起塵土，噼啪作響地打在火砲上。他的帽子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打落。一名砲手跳起來，表演了一段怪異的托缽僧舞蹈模仿，雙臂伸展旋轉，然後倒下。另一個人坐了一秒，雙手抱頭，然後向後倒下。砲組人員一時躊躇。少尉向他們跑去，大喊著。減少的人員陰沉地彎身執行任務。頭頂的爆裂此時匯成一片持續的轟鳴；鉛彈如傾盆大雨般落下。敵方砲兵掌握了他們的精確射程。他們在哪裡？他掃視遠方尋找火砲閃光，什麼也沒看見。敵人是看不見的，舒適地隱藏著。就算發現他們也沒多大用處，因為他的命令是向步兵開火。於是他開火，他的兩門火砲以縮減後的砲組所能操作的最快速度射擊。砲兵連其餘部分也以同樣方式繼續。他不知道還有多少火砲仍在戰鬥；他抽不出一刻去看。他的注意力固定在那群前進的人影上。砲彈碎片的冰雹在他腦海深處是一種持續的痛苦；他堅決地不予理會。

突然，一匹馬在他腳邊撲倒翻滾，猛烈踢蹬。這嚇了他一跳；他沒看見它靠近。一個人從掙扎的動物身上掙脫出來，站起來，用手槍射死了牠。那是連長。

「由我指揮——目標步兵——各砲自主控制——繼續，」他喘著氣說，然後跑向自己在隊列末端的位置。

那麼，砲兵連長已經死了！這個念頭閃過他腦海，但隨即消失在當下的緊急任務中。他縮短射程，調整修正器，瞄準逼近步兵較近的邊緣。片刻之後，三四個人飛奔上來報到。少尉毫無情緒地聽說更多人已經出發但永遠不會到達。他派他們去火砲那裡。射速增加了。

這個階段持續了多久，少尉從不知道。在那場噩夢中，時間失去了它平常的尺度；他不斷縮短射程，向一股無情前進的洪流投擲無濟於事的雷霆。他記得有一刻痛苦，當他意識到他們彈藥即將耗盡；然後是強烈的解脫，當第一線彈藥車飛馳而來，停在火砲旁。在爆炸砲彈的煙幕下，他看見他的砲組人員逐漸減少，每個人做著兩三個人的工作。有一次，地面上的一次猛烈爆炸引起了他的注意；很快其他爆炸也隨之而來。嗆人的煙霧——先是黑色，然後是黃色——飄過他身旁。一個榴彈砲連加入了敵人，發射高爆彈。他被激怒了，掃視遠方尋找火砲的任何跡象，但沒有看到任何徵兆。他們正被壓倒，正如他們自己曾壓倒另一個砲兵連一樣，被他們甚至無法定位的敵人壓倒。

突然——他從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這句話傳到他耳中：「你現在指揮。」他跑到隊列末端，發現少校軍士長蹲在彈藥前車後面，血從他臉上的一大道傷口流下。附近躺著那些在他之前指揮的人們的屍體。

「還有四門火砲在戰鬥，長官，」少校軍士長說。「旅長命令：『堅守陣地。』」

「多久以前？」少尉問。

「有一段時間了，」回答傳來。「不確定，但我想上校和他的參謀都死了，長官。」

少尉沿著火砲隊列望去，對著那些一小簇一小簇的砲手皺眉。

「觀測組在哪裡？」

「在火砲那裡，長官。」

「測距手？牽馬兵？」他必須在無休止的砲彈轟鳴中大喊。

「在火砲那裡。每個可用的人都在戰鬥，除了那些在掩蔽處看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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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尉掌握了情況，瞥了一眼前進的步兵。儘管砲兵連竭盡全力，較近的部隊已經推進到很近，現在被地面的一處褶皺遮住。從那處褶皺傳來猛烈的步槍射擊聲，他還想像有喊叫和呼喊聲。他心中絕望，決心堅守陣地。在塵土和煙霧的籠罩下，他的四門火砲不規則但迅速地開火。

突然，在他右方，幾乎在他身後，爆發出一陣混亂的聲響。

「被側翼包抄了？」他在喧囂中大喊。少校軍士長點了點頭。

就在同一刻，他看見一群棕色步兵從前方的褶皺處湧出。災難接踵而至。一枚高爆彈在一道令人目盲的閃光中吞沒了他一門寶貴的火砲。一個臉被煤煙燻黑的人跑來報告，彈藥供應幾乎耗盡；只剩前車彈藥。

少尉看著被擊退的步兵向他們湧回。他的下顎繃緊了。

「叫馭馬組上來，」他喊道。

少校軍士長向山上發出信號。片刻之後，前車飛馳穿過被砲彈撕裂的田野。砲兵連的倖存者們在射完最後的砲彈時鬆了一口氣。

* * * * *

遠處一個高地上，師砲兵指揮官透過望遠鏡看著他們。「那個砲兵連為什麼不撤退？」他煩躁地問。他轉過身要下命令，然後停住了。「不。太遲了，」他說。他繼續觀看。

* * * * *

火砲在砲彈風暴中被掛上前車。少尉撲上一匹順手牽來的馬。各砲組等待撤退命令。

「全連前進——成橫隊！——奔馳！」他吼道。

他策馬直衝向步兵。在他身後，他剩下的三門火砲在高低不平的麥茬地上顛簸跳躍，向前奔馳。它們衝穿逼近的步兵，彷彿那些人是幽靈，不顧任何倒在他們衝鋒前的人。頭頂上，砲彈碎片的爆裂減弱了。他們衝進一處窪地，又上了低矮山脊的遠坡，那裡有一兩個穿棕色衣服的士兵俯臥著，迅速射擊。

「停！正面展開！目標步兵！直瞄射擊！」少尉喊道。

前方，一群穿灰色衣服的士兵，距離不到一百碼，正朝他們衝來，刺刀閃閃發光。砲兵們像瘋子般工作，調轉火砲，裝填，瞄準，開火。火砲一次又一次地發言。砲組人員像被附身的人一樣工作，只渴望為自己的生命討回代價。引信設定為零的砲彈幾乎在砲口處爆炸，其鉛彈撕穿灰色行列，將他們掃倒。進攻者似乎正在消融。從他身後，少尉聽見響亮的歡呼；被擊退的棕色步兵已經重整，正湧回投入攻擊。

在他的火砲前方，灰色步兵猶豫了，然後轉身逃跑。撤退蔓延開來。他為他們的混亂而欣喜。當他的火砲射出最後幾發時，一排棕色步兵伴隨著巨大的吶喊衝過，刺刀平舉。灰色步兵崩潰四散。

少尉環顧四周，擦去眼中刺痛的煙灰。在他身後，沿著他砲兵連曾作戰的山坡下方，大批棕色步兵正向前推進。潮流已經轉向。

* * * * *

遠處，師砲兵指揮官放下望遠鏡。「天哪，那個年輕人救了他們！」他說。他寫下一道命令並派人送出。

* * * * *

少尉站在他沉默的火砲旁，看著戰鬥遠離他。他感到極度饑餓和口渴，但他的水壺是空的。他在口袋裡摸餅乾；沒有了。他用手抹過嘴，嘗到餅乾屑，並在苦澀的失望中咒罵。他無法原諒自己竟然，可以說，在睡夢中把它們吃掉了。

不久，一道命令到達，他率領他砲兵連的殘部撤出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