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斯大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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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聖母升天節，大主教步出宮邸，踏入夏日陽光之中，為四周照耀的燦爛光輝低聲唸誦感恩禱詞。因為在即將於宏偉主教座堂舉行的彌撒中，他生命中最熱切的時刻之一，便是太陽首次將純淨而耀眼的光芒精確地射入半圓形後殿中央的那一刻。建築師經過精確計算，安排此事發生在蘭斯的主保聖人聖雷米瞻禮日；若當日天色陰沉或雨水遮蔽陽光，大主教便覺得是全能者對這座──於他而言──世上最珍貴奇妙之託付的守護者的疏忽或過錯，表達祂的不悅。

但今日陽光的熾烈與輝煌，超越了主教記憶中任何一個八月十五日，在他心中注入了強烈的平靜與安寧，即便明知德軍砲火正在不遠處蹂躪比利時，也無法完全驅散這份平和。然而，這份記憶仍在他寬闊額頭的靈性之上投下陰影，他的嘴唇默默蠕動，為苦難的居民祈求，也祈求侵略者的前進能在玷污法國神聖土地之前被遏止。

他沉浸於凝思之中，溫和的面容散發出慈祥與仁善，四周環繞著銀白的光暈般的髮絲。他那雙寬大而溫柔的眼睛遊移於龐大的建築之上，高聳的尖塔以雄辯之姿見證上帝的無所不能；纖細的塔尖、尖拱門與柳葉窗，指示著人類的思想與生命必須達到的高度，方能臻於完美之境。

當大主教在唱詩班、輔祭與披著禮袍的神父所組成的長長隊伍末端，從聖器室走出，進入主教座堂時，巨大的管風琴聲正以奔湧的旋律波浪迴盪於建築之內，在巨大的石柱間潮起潮落，洋溢著豐富的和聲；當那些和聲在他四周迸裂開來，其精緻之美使一條帶子扼住了這位老人的喉嚨。

十字耳堂擠滿了虔誠的信眾，他們臉上的神情滿是期待，因為法國，美麗的法國，正面臨著連最年長者也未曾見過的更大威脅。戰爭向來是恐怖的，但今日，從受創的比利時傳來隱約的消息，超越了他們之中最有想像力者所能構想的最壞情況；儘管他們相信聖母不會允許如此災難降臨法國，那個念頭仍縈繞心頭──即使他們懇求，匈人的魔掌仍可能如降臨於同樣無辜且無端受侵的鄰邦一般，襲向法國。

隊伍緩緩蜿蜒至唱詩班的位置，管風琴迸發出古諾彌撒曲《死亡與生命》的宏偉和絃。這音樂靈感源自這座聖所──樂曲部分在此創作──的崇高莊嚴，宣告了對全能者威嚴與力量的堅定信仰，祂的護佑之臂立於祂的兒女與災害之間。信眾臉上緊張的警懼神色，逐漸轉化為靈魂在上帝面前安詳的寧靜。

管風琴的聲音漸弱如輕息，在教堂內充滿乳香的幽深角落間飄盪，宛如天使羽翼的窸窣聲；宏亮的大教堂鐘聲深沉地響起，穿透了緊張的寂靜。驀然間，一道純淨的光芒從天使塔尖直射入後殿中央，如飛箭般筆直落下，直到觸及十字架的嵌寶石臂膀，在那裡停駐，迸射出無數燦爛光輝，彷彿透過這些光芒，信仰創立者的聖靈正對祂的羊群重新許諾救贖。

屏息的寂靜籠罩著信眾，直到管風琴在勝利的狂喜中再次迸發出讚美之歌。隊伍退入教堂深處的空間，信眾們步出至陽光普照的廣場。當他們走過聖女貞德騎馬雕像──她騎在戰馬上矗立於大教堂之前──許多人停下腳步，以低沉虔敬的語調談論她為法國所做的犧牲，並思忖著，若他們所崇拜的這片土地需要防衛時，同樣的忠誠精神是否會再度蓬勃而生。

陽光透過教堂西面的巨大玫瑰花窗，將顫動的紅寶石色、黃玉色、祖母綠色、藍寶石色與紫水晶色傾瀉至下方地板，它們華麗地散落滿地，彼此交融，綻放出奢華豐饒之美。

一位老人佇立凝思這座歷經數世紀的宏偉巨作的壯麗──一個半世紀以來，這座教堂一直是他先祖們特別悉心照護的對象，為此目標，他家每一代子孫都自幼接受虔敬的培養訓練。對這位老玻璃工藝師而言，這座神聖建築中的彩窗不僅是神聖的託付，更是珍貴的傳承遺產，每一片碎片都需仔細看顧與研究，如同母親守護幼兒免受可能的傷害，並以與承接時同樣完美的狀態傳諸後世。

他如此深陷於眼前壯麗景象的凝思之中，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大主教走近的腳步聲。這位高級神職人員將手搭在莫訥茲的肩上。

「美不勝收，是不是，老友？」他以洪亮的聲音問道。「我從未見過顏色比今天下午更為絢麗。」

老玻璃工匠吃了一驚，轉過身來面向他。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仍殘留著狂喜讚嘆的表情，厚重的眼鏡後面，一雙圓睜的眼睛流露著天真無邪、毫不質疑的信賴。

「這美麗超乎信仰所能相信，主教大人，」他熱切地低聲喃喃。「唉，我真希望能懂得重現那些驚人色彩的技藝！這是我一生的遺憾，無論我再怎麼努力，永遠無法複製那深度、那丰采──」他沮喪地搖搖頭，目光再次鎖定那燃燒般絢麗的彩窗。

「啊，尚恩，」大主教帶著些許哀傷回答。「我們所有人都是如此；無論多麼努力奮鬥，我們永遠無法達到正在追求的目標。我們的成就總令自己失望。我們只能繼續勞作，懷著希望度日，期待在末日之時，當我們以蒙福救贖主的眼光審視自己的努力時，會發現祂對我們的評價──以祂對我們侷限的認知來衡量──比我們自己的評價更高。也許祂審判的是我們的努力與動機的真誠，而非我們所能達到的成果。我們必須牢記，沒有人能做出超越自己能力所及的大事。」

玻璃工匠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上方的壯麗景象移開，落到身旁那張靈性化的面容上。令他驚訝的是，以虔誠與善行聞名的大主教，竟會如此謙遜地評價自己的人生。

這位高級神職人員已轉過身，凝視著南耳堂大玫瑰花窗上所描繪的全能者形象。那傑作的構思與執行中的某種崇高之感，反映在他的面容上，謙卑的神情仍在其上盤桓。他的目光離開花窗，掃過教堂廣闊的內部空間，越過宏偉的石柱、迷濛的巨大側廊、輝煌的唱詩班席──其美麗半掩於侵蝕而來的陰影之中──直到抵達聖母堂最內部的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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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尚恩，」他以深沉而顫動的嗓音繼續說，「上帝的恩典何其偉大，祂看顧我們，將這座奇妙的建築託付給我們看守。願我們如此生活，當我們被召喚為託付的管理交帳之時，能聽到那奇妙的話語：『做得好，良善忠心的僕人！』」

年邁玻璃工匠的嘴唇蠕動，低聲唸出「阿們」，兩人默默看著太陽將最後的光芒穿過花窗，投射到他們腳下。光芒在地上灑落一大片殷紅，宛如鮮血，大主教的身軀不禁一陣顫慄。他用手拂過額頭，早晨曾籠罩他面容的陰影再次沉落其上。他向老玻璃畫師道了晚安，便沿著幽暗的中殿離去。

日子與星期悄然流逝，侵略者的灰色浪潮向蘭斯逼近。儘管她的子弟兵奮勇抵抗，近乎超人的努力，野蠻人仍席捲越過邊界進入法國，肆虐、褻瀆、毀滅，陷入瘋狂的恐怖之中，其兇殘之甚，令震驚到無法置信的世界，對所傳來的報導驚駭愕然、難以置信。

蘭斯大主教與其他相信最壞的人心中亦有良善之人，起初堅決拒絕相信所聽聞的謠言。但當最後，在攻擊部隊的驅趕下，難民們面容驚恐、氣喘吁吁地湧入城中──母親們將嬰兒緊抱胸前，還有些幾乎不會走路的小小孩緊抓著她們的裙擺──撲倒在他腳下哀求慈悲，以蒼白的嘴唇、呆滯的單調語調，敘述降臨在他們及親人身上的恐怖時，這位老神父臉上滿懷希望的信任，轉變為頹喪的悲傷神情，因為他終於明白，他對人性的信念只是一個幻象，而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竟要失去這個幻象。

他向受難的農民們伸出力所能及的援助；當傷患──無論友敵──被送進來，醫院與民宅都容納不下，仍湧來求援時，他將宏偉的聖殿敞開給德國人，心想至少在此他們能免受開始落在城市外圍區域的砲彈攻擊。

然後有一夜，當秋天的蕭瑟寒意取代了夏日金色的溫暖之際，大主教被一聲巨響驚醒，聲響彷彿就在他的臥室裡，震動了整棟屋子直到地基。他匆匆起身，走到窗前，看見東方一片火光衝天。雖然黎明將至，他仍意識到橫亙地平線的那片光輝是人為造成的，因為在他昨夜就寢時已比先前更響亮更隆隆的巨砲聲，此刻已升高為威脅性的怒吼，迫使他湧起一陣無能為力的噁心之感。

大主教因敵人突然逼近而驚愕，匆匆穿戴整齊，走向已經半滿人潮的廣場。一位老婦人走向他，面色蒼白地問他是否認為城市會像比利時的城鎮一樣遭到砲擊與摧毀。他絕望地搖搖頭，嘴唇吐出這些話：

「上帝不容！ »

她轉身離去時，他熱切祈禱，即使掠奪的蠻族在對居民的盛怒下蹂躪城市，但他們既宣稱信奉與建造這座大教堂以榮耀之的救主相同的上帝，這點應能成為教堂的保障與保護。然而，就在他祈禱之際，一枚巨大的炸彈劃過灰濛濛的天光，直撲這座神聖建築的屋頂。炸彈以集中的怒火爆炸，撕裂了屋頂大片的結構，將碎片拋落在他腳邊。

「他們測好射程了！」站在大主教身旁的一名男子激動地喊道。「他們難道真的打算摧毀大教堂嗎？」

大主教以難以置信的目光瞪視著砲彈轟出的裂口。

「不會的，」他堅定地宣告，目光沒有移開。「這是不可能的。這次破壞是一個不幸的錯誤。神聖建築受到人文與道德法律的保護，而且，蘭斯大教堂因其完美，屬於所有時代、所有民族。沒有人會摧毀自己的遺產。」

然而，德國人背信進入比利時以來，魯汶的毀滅與許多教堂遭受褻瀆的記憶──他們拋棄了人們對其榮譽的信任──在他腦中灼燒而過。他們的行徑已反駁了他們所誇耀的對上帝的信仰；若那信仰真實存在，便會以對祂居所的虔敬關懷表現出來。

話語剛落，一陣爆炸物如同陣雨般落在宏偉建築之上及其四周，劈下大塊的石砌，如石雨般傾瀉在鄰近房屋的屋頂上。

一道強烈的光芒在大玫瑰花窗後方耀起，最後一次將光輝投射在下方驚駭失色的面孔上；接著花窗爆裂成千萬碎片，碎落在廣場的石板地面上。

四周散落著閃亮的囚困陽光碎片，尚恩·莫訥茲以圓睜的、無法相信的眼睛凝視著正立面那豁然大洞。他心中浮現一個念頭：這褻瀆之舉不可能是真的，必定是什麼可怕的噩夢，待早晨他便會嗤笑以對；他出聲祈禱，願這場噩夢快快醒來，好讓他從所承受的折磨中解脫。肘邊一個聲音喚醒了他。

「願上帝詛咒德皇，以及他那整個種族，為了這樁褻瀆神聖的暴行！」

老玻璃工匠迅速轉身，他那張勞苦的臉上帶著母親為遭玷污的幼子而起的狂怒。「阿們！」他粗厲地喊道。

他身旁一群人分開，尚恩看見大主教緩緩走上前來。他臉上極度痛苦的神情驅走了原先棲息其上的平和，但他的面容並未沾染怨恨或報復的慾念。

他凹陷的眼睛與玻璃工匠的目光相接，尚恩喉頭哽住一陣嗚咽，跪倒在地，開始將腳邊散落的玻璃碎寶石一一拾起。大主教走到他身旁時他站起身，將碎片捧向他。兩人凝望彼此的雙眼，久久無言，隨後一抹若有所思的淺笑掠過大主教的臉。

「耶和華賞賜的──耶和華又收取了。」他停頓下來等待回應；但老玻璃工匠的下巴已沉到胸前，滿眶淚水的雙眼緊盯著閃亮的玻璃碎片。大主教的聲音再次落入他耳中：

「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那忍耐的語調中帶著一絲驚訝的責備意味，但當他注視著老人顫抖的面容時，那溫和的面容上只有憐憫──老人驀然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一片嘈雜的喊聲在砲彈的尖嘯之上刺耳升起：

「屋頂著火了！燒起來了！」

這些話如電流般使大主教行動起來。

「傷患！」他喊道。「他們留在那裡會喪命的！」

「讓他們死！」一名矮壯的工人回嘴道。他將雙手深深插入褲袋。「他們該死，他們不配活著！」他粗魯地轉過身，陰鬱地瞪視著冒煙的屋頂，火焰正從其中噴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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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神情爬上大主教的臉。難道他的羊群對他所教導的精神領悟如此之少，以至於當考驗來臨之際，便如這宏偉建築在摧毀性的砲彈下崩塌一般，徹底潰散？若果真如此，那麼大教堂的毀滅便可解釋為他牧職失敗的報應。他一生的工作，以及他一生所信託的，都在他眼前逐步瓦解。連尚恩·莫訥茲──他的靈性生活，因每日與他們共同崇敬的激勵人心之聖所接觸，本該堅定不移──都在這終極考驗下動搖了；如果連尚恩──他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為其擔保的人──都會屈服，他又怎能期望其他人在生命中擁有遠為不足的支撐性靈性力量之下，能回應這召喚？客西馬尼園的苦澀降臨他身上，他燃燒建築的火光照亮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一枚砲彈呼嘯劃過空中，落在門廊之上。將微笑天使的頭顱從原位轟落，拋入廣場。人群中升起憤怒的嘀咕聲，工人拾起那頭顱高舉過頂讓眾人觀看。

大主教踏上聖女貞德雕像的基座。他威嚴地舉起手。

「我的孩子們，」他以因情感而顫抖的聲音開口。「主告誡我們要愛我們的仇敵，善待恨我們的人，為那凌辱逼迫我們的人禱告。若我們只善待愛我們的人，我們比異教徒好多少呢？你們難道沒有看見，儘管遭受毀滅，蘭斯的天使仍然微笑嗎？」他張開雙臂，帶著痛苦的懇求。「噢，我的孩子們，」他懇求道，「此刻不要讓我失望！」

初昇陽光的金輝照在他的面容上，以超塵的光輝將其照亮。人們在他面前目瞪口呆地佇立。

他再次舉起手，指著燃燒的大教堂，以響亮如號角的嗓音喊道：

「傷患！誰幫我救他們出來？」

死寂般的沉默仍籠罩著那一動不動的人群，火焰的噼啪聲，與死亡呼嘯劃過空中時的呻吟與嗚咽聲，反而更凸顯了這寂靜。

老玻璃工匠以手肘擠開人群，將手放在雕像基座上，以清晰響亮的聲音說：

「主教大人，我來幫忙。」

在朦朧的光線中，兩位老人佇立著，凝視顫動仰望的面孔。隨後一陣驟然變化席捲了群眾。

「快來救人！快來救人！」群眾的聲音彷彿一人齊發，隨著每一次重複而增強，直到在大主教耳中聽來，如同一聲勝利的歡呼。眾人轉身，湧向大教堂的入口。

大主教的臉色轉為蒼白，他抓住聖女馬靴上的馬刺以資支撐。他閉上雙眼，嘴唇痙攣地蠕動。隨即雙唇分開，綻放出如此天國般美麗的微笑，以至於佇立在他腳下的老玻璃工匠移開了目光，彷彿無法承受這景象。

大教堂中央的巨大門扉開啟，四名男子抬著一張擔架走出，擔架上躺著一具灰色、一動不動的身軀。他們身後跟著其他人，彷彿無窮無盡的隊伍，溫柔地抬著他們的擔子，穿過砲彈從正立面劈落的飛濺花崗岩雕像碎片與建築石塊。

吞噬屋頂的烈焰發出沉悶的轟響；一枚巨大的炸彈轟穿神聖的牆壁，落於宮邸上，以驚人的力量爆炸。

大主教默默凝視著家園的廢墟，然後將注意力集中於仍從受創建築中源源流出的傷患隊伍，指揮引導救援者的行動。當最後一名傷者被移至安全處所後，他走下基座，進入廣場對面一棟小屋，攀上樓梯，來到一間面向東方的小房間。

他走進去，輕輕關上門，走到窗前──窗玻璃已脫落。

跪在寒冷的清晨空氣中，他凝視著那焦黑、冒煙的空殼，靈魂盡在眼中，如同一個人跪在生命中最珍愛之物的床邊，屏息等待靈魂與肉體最終的分離，心中沉甸甸地明白，隨著那靈魂的消逝，世界的光芒也將熄滅。

他仍然守望，日復一日注視著任性肆虐的砲彈摧毀人類對上帝最輝煌的禮讚之一，面容上永遠帶著忍耐的痛苦神情，彷彿那禱詞因不斷重複而在他腦中結晶：

「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