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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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位小女裁縫爬上她所住的那棟大磚造出租公寓頂樓之上又一層的房間時，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如果你不明白什麼是頂樓之上又一層，你必須記住，人類的貪婪是沒有極限的，而出租公寓的高度也幾乎沒有極限。當那棟七層樓出租公寓的業主發現他還能再出租一層樓時，他毫不費力地說服了我們建築法規的監管者，讓他在屋頂上再釘上一層，就像船甲板上的船艙一樣；而在這層樓四間公寓的東南角那間，小女裁縫就住在那裡。從街上剛好可以看到她窗戶的頂端——那原本蓋住正面頂部、如今充當她窗台的巨大飛簷，完全遮住了頂樓之上那層的下半部。

小女裁縫還不到三十歲，但她的許多外貌和舉止都那麼老派，我幾乎要像我們祖母那一輩那樣，把她拼成「sempstress」了。她從前也曾經相當漂亮，要不是現在瘦弱蒼白、眼神憂慮，她本來還是會漂亮的。

她今晚累壞了，因為她一整天都為一位住在哈林河對岸「新區」遠方的女士辛苦工作，經過漫長的回家路途後，她還得爬上七層樓的公寓樓梯。她身心俱疲，連帶回來的那兩塊小羊排都懶得煮了。她想，還是留到明天早上當早餐吧。於是她在小爐子上給自己泡了一杯茶，配著一片乾麵包吃。烤吐司太麻煩了。

但晚飯後她還是澆了花。她從不因疲倦而忽略這件事，那六盆在飛簷上享受南方陽光的天空葵，也盡力回報她的照顧。然後她在窗邊的搖椅上坐下來，向外望去。她的高巢俯瞰所有其他建築物，她可以看到對面低矮的屋頂，以及湯普金斯廣場的遠處，稀疏的春日新綠在暮色中隱約可見。城市永不止息的喧囂飄上來，隱隱困擾著她。她是個鄉下女孩，雖然在紐約住了十年，她始終沒有習慣那永無休止的嗡嗡聲。今晚她不僅感到身體疲憊的沉重，也感到新季節帶來的倦怠。她幾乎累得連上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想到辛苦的一天已經過去，以及一夜之後即將到來的又一個辛苦工作日，而她只能睡在那張簡陋的小床上。她想起在鄉下那些平靜的日子，那時她在自己出生的麻薩諸塞州村莊裡教書。她想起那些她必須忍受的、來自那些吃得好但教養差的人們的無數小輕蔑。她想起那些如今難得一見的翠綠田野。她想起明天工作前後必須經歷的漫長往返路程，她不知道僱主會不會想到主動提出幫她付車資。然後她振作起來。她必須想些愉快的事，否則她睡不著。而既然她僅有的愉快事情可想的，就是她的花，她便看著飛簷上的小花園。

一陣奇特的摩擦聲使她低頭看去，她看到一個在暮色中閃閃發光的圓筒狀物體，正不規則而猶豫地向她的花盆移動。她仔細一看，發現那是一個白鑞啤酒杯，是隔壁公寓裡有人用一把兩英尺長的摺尺推過來的。啤酒杯頂上放著一張紙，紙上以潦草、生澀的筆跡寫著：

「porter pleas excuse the libberty And drink it」

女裁縫驚慌地站起來，關上窗戶。她記得隔壁公寓住著一個男人。她曾在星期天樓梯上見過他。他看起來是個莊重、正經的人，但他一定是喝醉了。她坐在床上，渾身發抖。然後她對自己理性分析。那男人喝醉了，就這麼回事。他大概不會再來騷擾她了。就算他真敢，她只要退到後面穆爾瓦尼太太的公寓去，穆爾瓦尼先生是個非常體面的人，在鍋爐廠工作，他會保護她的。於是她，作為一個可憐的女人，既然已經有過兩三次必須原諒和拒絕類似「libberty」的經驗，她下定決心像個明白事理的女裁縫一樣上床睡覺，她也照做了。她得到了回報，因為當她熄燈後，她在月光下看到那把摺尺又出現了，其中一節彎了回去，鉤住杯柄，把杯子收了回去。

第二天對小女裁縫來說是辛苦的一天，她幾乎完全忘了前一晚的事，直到又到了同樣的時刻，她再次坐在窗邊。然後她對這回憶微微一笑。「可憐的人啊，」她寬厚的心裡想著，「我敢說他現在一定羞愧極了。也許他從來沒喝醉過。也許他不知道這裡住著一個孤單的女人，會被嚇到。」

就在那時，她聽到了摩擦聲。她低頭一看。白鑞杯就在她面前，那把摺尺正緩緩縮回去。杯上放著一張紙，紙上寫著：

「porter good for the helth it makes meet」

這次小女裁縫氣憤地砰一聲關上窗戶。紅暈浮上她蒼白的臉頰。她想立刻下樓去找管理員。然後她想起了那七層樓梯，於是她決定明天早上再去找管理員。然後她上床睡覺，看到那杯子像前一晚一樣被收了回去。

早晨來臨了，但不知怎地，女裁縫並不想去向管理員抱怨。她討厭惹麻煩——而且管理員可能會想——而且——而且——好吧，如果那壞蛋再來一次，她就親自跟他說，那樣就能解決了。

於是，在接下來的那個晚上，那是個星期四，小女裁縫坐在窗邊，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解決。她坐在那把從老家帶來的嘎吱作響的小搖椅上還沒多久，白鑞杯就出現在視線中，上面放著一張紙。

這次紙上寫的是：

「Perhaps you are afrade i will adress you i am not that kind」

女裁縫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但她覺得說話的時候到了。她探出窗外，對著暮色中的天空開口。

「先生——先生——我——請您把頭探出窗外好嗎？這樣我才能跟您說話。」

隔壁房間一片寂靜，毫無動靜。女裁縫縮了回去，臉紅了。但還沒等她鼓起勇氣再試一次，一張紙出現在摺尺末端。

「when i Say a thing i mene it i have Sed i would not Adress you and i Will 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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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裁縫該怎麼辦？她站在窗邊，努力思考。她該向管理員投訴嗎？但那傢伙完全規規矩矩的。毫無疑問他是出於好意。他連續把這些波特酒送來，確實是出於好意。她想起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喝波特酒的經驗。那是在家鄉，她還是年輕女孩的時候，得了白喉之後。她記得那酒多麼好喝，多麼讓她恢復了力氣。於是，她想都沒想自己在做什麼，就端起那杯波特酒，喝了小小一口懷舊的——兩小口懷舊的——然後她意識到自己徹底墮落和失敗了。她臉紅得前所未有，放下杯子，關上窗戶，像鹿逃進樹林一樣逃到床上。

而當第二天晚上波特酒又送來時，上面附著簡單的懇求：

「Dont be afrade of it drink it all」

小女裁縫站起來，牢牢抓住杯柄，把杯中的液體倒在她最大那盆天空葵周圍的泥土上。她把內容物倒得一滴不剩，然後丟下杯子，跑回去坐在床上哭了起來，雙手掩面。

「現在，」她自言自語，「你做了好事了！你跟——跟馬齒莧一樣下流、鐵石心腸、多疑、卑鄙！」

她為自己的鐵石心腸而哭泣。「他永遠不會給我機會說對不起了，」她想。其實，她本來可以和善地對那個可憐人說話，告訴他她很感激，但他真的不該請她和他一起喝波特酒。

「但一切都結束了，」星期六晚上她坐在窗邊時對自己說。然後她看向飛簷，看到那忠心耿耿的小白鑞杯正慢慢向她移來。

她被打敗了。這種基督徒式的寬容行為對她那仁慈的心靈來說太難以承受了。她讀著紙上的文字：

「porter is good for Flours but better for Fokes」

她舉起杯子湊到唇邊，她的嘴唇還沒有臉頰一半紅，然後暢快、由衷、感激地喝了一大口。

這第一口之後，她沉思著慢慢啜飲，不一會兒她驚訝地發現杯底已經可見了。

她身邊的桌子上，幾顆珍珠紐扣用一小張白紙包著。她解開紙，撫平，用顫抖的手寫下——她能寫一手很整齊的字——

「Thanks」

她把紙放在杯頂上，不一會兒那把彎曲的摺尺就出現，把郵車拉回家了。然後她靜坐不動，享受著波特酒溫暖的暖意，那暖意似乎滲透了她全身，一種完全不似空氣中那種令人不悅的悶熱，一種充滿春天濕氣的空氣。錫皮上的一陣摩擦聲驚動了她。一張紙出現在她眼前。

「fine groing weather Smith」

上面寫著。

要說在人類日常寒暄的整個範圍內，恐怕沒有其他任何一句問候，能讓女裁縫願意繼續這段筆談交流。但這句簡單樸實的話觸動了她鄉下人的心。「groing weather」對這片磚石荒原上的勞作者來說算什麼呢？這個陌生人一定和她一樣，是鄉下長大的靈魂，渴望著新綠和鄉間田野翻起的褐色泥土。她拿起紙，在第一條訊息下面寫道：

「Fine」

但那似乎太簡短了；於是她又加了「for」什麼呢？她不知道。最後她絕望地寫下「potatos」。紙被收了回去，回來時多了一行：

「Too mist for potatos.」

當小女裁縫讀完這段話，理解到m-i-s-t代表作者對「moist」的發音時，她輕輕笑了起來。一個在這種時刻還認真想著馬鈴薯的人，不是一個需要害怕的人。她找到半張便箋紙，寫道：

「我來紐約之前住在一個小村莊裡，但恐怕我對農事懂得不多。您是農夫嗎？」

回答來了：

「have ben most Every thing farmed a Spel in Maine Smith」

她讀著這段話時，聽到教堂的鐘敲了九下。

「天哪，已經這麼晚了嗎？」她叫道，匆匆用鉛筆寫下「Good Night」，把紙推出去，關上了窗戶。但幾分鐘後，她走過窗邊，看到飛簷上又有一小片紙在晚風中飄動。上面只寫著「good nite」，猶豫了一下之後，小女裁縫把它拿了進來，收留了它。

* * * * *

此後，他們成了最好的朋友。每天晚上杯子都會出現，女裁縫在窗邊喝著杯中的酒，史密斯先生則在隔壁喝著另一隻同樣的杯子；紙條的往來，速度之快，全看史密斯先生早年所受的教育允許他到什麼程度。他們互相訴說各自的經歷，史密斯先生的經歷充滿了旅行和變換，他對此似乎認為理所當然。他當過水手，種過田，在緬因州的森林裡當過伐木工和獵人。現在他是東河一家木材場的工頭，事業蒸蒸日上。再過一兩年，他就能攢夠錢，回到家鄉巴克波特，買下一家造船廠的股份。這一切都透過斷斷續續但內容豐富的通信慢慢透露出來，自傳細節與道德和哲學的反思交織在一起。

幾個例子可以讓人了解史密斯先生的風格：

「i was one trip to van demens land」

女裁縫回覆道：

「那一定非常有趣。」

但史密斯先生對這個話題只是簡短地打發：

「it wornt」

他進一步透露：

「i seen a Chinese cook in hong kong could cook flap jacks like your Mother」

「a mishnary that sells Rum is the menest of Gods crechers」

「a bulfite is not what it is cract up to Be」

「the dagos are wussen the brutes」

「i am 6 1¾ but my Father was 6 foot 4」

女裁縫曾在鄉下教過一個冬天的書，她忍不住想嘗試糾正史密斯先生的拼字。一天晚上，針對這則通訊：

「i killd a Bare in Maine 600 lbs waight」

她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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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通常拼成Bear？」

但他回應時她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a bare is a mene animle any way you spel him」

春天慢慢過去，夏天來了，每晚的酒和每晚的通信仍然點亮了小女裁縫每一天的尾聲。而那一大口波特酒每晚都讓她安穩入睡，比她在這喧囂城市裡居住期間所經歷過的睡眠都要平靜得多；而且，它還開始讓她長了點「meet」。而且，想到自己將有一個小時愉快的陪伴，這念頭不知怎地給了她勇氣，無論多累都會做飯吃飯。女裁縫的雙頰開始綻放出六月玫瑰般的光采。

在這整個過程中，史密斯先生始終堅守他不說話的誓言，雖然女裁縫有時會用一些小驚嘆詞和呼喊誘惑他回應。他沉默而不可見。只有他煙斗的煙霧和他放下杯子在飛簷上發出的噹啷聲，告訴她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史密斯是她的通信對象。他們從不在樓梯上相遇，因為他們上下班的時間不一致。有一兩次他們在街上擦肩而過——但史密斯先生目光直視前方，大約在她頭頂上方一英尺之處。小女裁縫覺得他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六英尺一又四分之三英寸的高個子，濃密的棕色鬍鬚。大多數人大概會說他相貌平平。

有一次她主動跟他說話。那是個夏日傍晚，她正回家途中，一群街角混混攔住她，按照他們的慣例，向她討錢買啤酒。她還沒來得及害怕，史密斯先生就出現了——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像風吹穀殼一樣把那群人驅散，抓住兩隻鬣狗中的人類，一下一下沉重而有節奏地踢他們，直到他們痛苦得無法形容地扭動。當他讓他們爬走時，她轉向他，熱烈地感謝他，此刻她臉色緋紅，看起來相當漂亮。但史密斯先生一句話也沒說。他瞪著她頭頂上方，臉漲得通紅，緊張地坐立不安，但始終保持沉默，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路過的圓胖德國人身上。

「喂，荷蘭佬！」他大吼。

那德國人目瞪口呆地站住。

「我他媽的沒帶寫字的東西！」史密斯先生瞪著他，轟雷般地吼道。然後這個信守諾言的人繼續走他的路。

夏天就這樣過去了，兩位通信者從窗到窗默默地交談著，被那友善的飛簷擋住了下方所有人的視線。他們眺望著屋頂，看著湯普金斯廣場的綠意隨著月份推移而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灰塵滿布。

史密斯先生習慣週日去郊區走走，每次回來都會帶一束雛菊或黑眼蘇珊，或者再晚些時候的紫菀或秋麒麟草送給小女裁縫。有時，帶著一種在男性中罕見的智慧，他會帶回一整株植物，附上適合換盆的新鮮壤土。

他還送了她一個裝在瓶子裡的捲線器，他寫道那是他「maid」的，還有一些珊瑚，和一隻乾燥的飛魚，那東西看起來有點嚇人，有著劍一般的鰭和凹陷的眼睛。起初有那條飛魚掛在牆上，她根本睡不著。

但在九月一個涼爽的傍晚，他沿著飛簷推來這封信時，讓小女裁縫大吃一驚：

「敬愛的女士：

由於久久未有機會向您表達我的心意，我如今藉此書信之便，告知您這個事實：您在我心中喚起的種種情感，是指向婚姻之愛與深情，而非單純友誼。簡言之，女士，我榮幸地向您提出一項請求，若蒙應允，我將滿懷狂喜的感激，並得以向您獻上那些保護與關懷，這既是婚姻紐帶賦予的責任，也是那些希望在不久的將來，引領一位容貌與美德都足以自行點燃聖壇火焰而無需外助的女士，走向婚姻聖壇之人的特權。

我仍是，親愛的女士， 您謙卑的僕人與 熾熱的崇拜者，I. Smith」

小女裁縫盯著這封信看了很久。也許她在猜想史密斯先生是從上個世紀的哪本《書信範本》中找到這種措辭的。也許她對他第一次嘗試使用標點符號的成果感到驚訝。也許她在想別的事，因為她眼裡含著淚水，小嘴上卻帶著微笑。

但時間一定過了很久，史密斯先生一定變得緊張了，因為不一會兒，沿著飛簷磨平的地方，又送來了一則通訊。上面寫著：

「If not understood will you mary me」

小女裁縫抓起一張紙寫道：

「如果我說好，你會跟我說話嗎？」

然後她站起身，探出窗外，把紙遞給他，兩人的臉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