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法厄同的馬車失控

「你只是在吹牛，法厄同。我一點也不相信你父親是阿波羅，光明之神，」他的同學之一庫克諾斯對剛說出這番驕傲話的少年說道。

「這是真的，」法厄同回答。「你不相信我，是因為我獨自在希臘，由一位寧芙照料，並學習所有希臘男孩都會學的課程。不過，我會證明給你看。我將前往眾神的家園，親自去見我的父親。」

對於一個從未離開過故鄉海岸的少年來說，這確實是一個大膽的計畫。但法厄同立刻出發前往印度，因為照亮希臘的太陽似乎是從那裡升起的。他確信自己會在太陽宮殿找到阿波羅，所以他不停歇，直到爬過山巒，再往上穿越陡峭的雲層。突然，他被迫停下，用手遮住眼睛，擋住令人目眩的強光。在法厄同面前，高聳在閃亮柱子上方的，正是太陽宮殿。

宮殿以黃金和寶石閃閃發光，法厄同穿過堅實的銀製大門走了進去。他曾聽說過打造阿波羅宮殿的瓦爾坎那精美絕倫的工藝，但當他站在寶座廳拋光的象牙天花板下時，這裡比他所能想像的一切都更加壯麗。

阿波羅身穿皇家紫色長袍，坐在一張彷彿由整塊鑽石切割而成、閃亮無比的寶座上。他的周圍站著侍從們，協助他使大地成為人類美好、豐饒的家園。在阿波羅的左右兩側站著「日子」、「月份」和「年份」，並按固定間隔排列著「時辰」。春天也在那裡，頭上戴著花朵編成的花冠，還有夏天，戴著由成熟穀穗編成的花環。秋天站在阿波羅身旁，腳上沾滿了葡萄汁，而冰冷的冬天也在那裡，頭髮因白霜而僵硬。整個世界沒有任何事物能瞞過阿波羅，法厄同一走進大廳，他便立刻看見了他。

「你來這裡有何貴幹，魯莽的少年？」他嚴厲地問道。

法厄同走近一些，跪在寶座腳下。「哦，我的父親，無邊世界的光明啊！」他說。「我希望世人知道我是你的兒子。請給我證明，讓凡人和眾神都能看到，我不是凡塵之人，而是在奧林匹斯山上與你同在的一員！」

阿波羅對這少年的懇求感到欣慰。他取下頭上戴著的明亮光束王冠，張開雙臂擁抱法厄同。「我的兒子，你不該被否認身份，」他說。「為了消除你的疑慮，你想要什麼恩惠，儘管向我開口，這份禮物就是你的。」

這太奇妙了；法厄同即使在夢中也從未想過能得到如此大的恩賜。但他和如今許多自以為能繼承父親事業、卻沒有那份成就事業所需的技能和經驗的少年一樣魯莽而野心勃勃。他立刻知道自己內心最渴望的是什麼。

「父親，只要一天，讓我駕駛你的馬車，」法厄同懇求道。

阿波羅驚恐地退了回去。「我說得太輕率了，」他說。「這是我唯一該拒絕你的請求。這不是一場安全的冒險，也不適合你的年紀和力氣，法厄同。你的手臂是凡人的，而你要求的超越了凡人的力量。你所渴望的，是連眾神都無法完成的事。除了我，即使是那位以可怕的右臂擲出雷霆和閃電的朱庇特，也不能駕駛這輛火焰戰車。」

「為什麼這是如此艱巨的任務？」法厄同問道，決心不放棄。

阿波羅耐心地解釋。「這是一條穿越天空的艱難路徑。起點如此陡峭，即使是清晨精神飽滿的馬匹，也幾乎難以驅策牠們攀登。然後是路途的中段，在天空中那麼高、那麼狹窄，連我自己往下看大地和海洋都會感到暈眩。最後一段則急速下降，需要嫻熟的駕馭技術。再加上天空永不停歇、令人暈眩的旋轉，以及那片星辰之海。我必須時刻保持警覺，以免那席捲一切的運動催促我或使我偏離航線。如果我借你我的馬車，你一個男孩能做些什麼？你能在所有天球圍繞你旋轉時保持路線嗎？」

「我確定我能，父親，」法厄同大膽地回答。「你說的話嚇不倒我。我有強壯的手臂和穩健的目光來駕馭。路上沒有其他危險，對吧？」

「有更大的危險，」阿波羅說。「你以為路上會經過涼爽的森林和白色的城市、眾神的家園、宮殿和神廟嗎？這條路穿過可怕怪物的領域。你必須穿過射手之箭的襲擊，經過公牛之角。獅子的血盆大口會張開要吞噬你，天蠍會伸出牠的觸角，巨大的巨蟹會伸出牠的鉗子。而且你會發現駕馭那些馬匹絕非易事，牠們的胸膛充滿火焰，從鼻孔噴出烈火。當牠們不受控制時，連我自己都很難駕馭。」

「我在雅典的競技會上駕駛過戰車，」法厄同誇口道，「當時野獸就在競技場旁，我的馬匹也極難駕馭。」

阿波羅做了最後一次懇求。「看看這整個宇宙，我的兒子，」他懇求道，「選擇大地上或海洋中最珍貴的任何東西。我會把那個給你，作為你是我兒子的證明，但收回你另一個魯莽的請求吧。」

「我只有一個願望：駕駛太陽的馬車，」法厄同固執地回答。

阿波羅只剩下一個選擇，因為神絕不能違背諾言。他一言不發，帶著法厄同來到他停放高大馬車的大馬廄。

那輛馬車是瓦爾坎送給阿波羅的禮物，由黃金製成。車軸是金的，車轅和車輪也是金的，輪輻則是最閃亮的銀。座位上鑲嵌著一排排的貴橄欖石和鑽石，反射著太陽的光芒。阿波羅命令「時辰」們給馬匹套上韁繩，牠們從馬廄裡牽出那些飽食了仙饈的駿馬，繫上韁繩。滿懷驕傲的法厄同看著這一切，他看見黎明已敞開東方紫色的門扉，他那條撒滿玫瑰的路徑在面前展開。他坐上馬車，握住了韁繩。

阿波羅用一種強效的藥膏塗抹兒子的臉，幫助他忍受太陽的烈焰高溫。他將光芒之冠戴在兒子頭上，悲傷地說：「如果你執意如此魯莽，我求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緊地握住韁繩，少用鞭子。馬匹自己就跑得夠快了；困難在於勒住牠們。你不要走直路，而要向左轉。你會看到我車輪的痕跡，那些會引導你。不要飛得太高，以免燒著天上的居所，也不要太低，以免燒燬大地，要保持在中間的路線，那是最好的。黑夜剛從西方門扉離開，你不能再耽擱了。啟動馬車吧，願你的運氣比你計畫的更好。」

法厄同站在鍍金的馬車上，揚起韁繩，像飛鏢一樣疾馳而去。

轉眼間，那些噴著鼻息的 fiery 駿馬發現自己載著比平時輕得多的負擔，便像馬車是空的一樣衝過雲層。馬車搖搖晃晃，像一艘沒有壓艙物的船在海上顛簸。天空的欄杆被放下，無限的宇宙平原展現在馬匹面前。牠們偏離了阿波羅慣常的路線，法厄同無力引導牠們。他低頭看向遠在下方的大地，臉色蒼白，膝蓋因恐懼而顫抖。他將目光轉向無跡可循的天空，看到自己如同被暴風雨驅趕般穿行於其中的巨大身影時，更加恐懼：射手、大熊、獅子和巨蟹。阿波羅警告過他的所有怪物都在那裡，還有其他一些。

法厄同多希望自己從未離開過大地，從未提出如此大膽的請求。他失去了自制力，不知該把韁繩拉緊還是放鬆。他忘記了那些駿馬的名字。最後，當他看到天蠍直接擋在他的路徑上，兩隻巨大的鉗臂伸展著，毒牙散發著毒液時，他完全喪失了勇氣，韁繩從手中滑落。馬匹感覺到韁繩鬆了，便橫衝直撞地衝入天空的未知區域，時而高飛在群星之間的高天之上，時而將馬車幾乎摔向大地。

山頂燃燒起來，雲層開始冒煙。植物枯萎，帶葉的樹枝燃燒，莊稼火光沖天，田野被炙熱烤焦。整個世界都在燃燒。偉大的城市連同它們美麗的塔樓和高牆一同毀滅，整個民族連同他們的人民化為灰燼。據說尼羅河逃走了，將頭隱藏在沙漠中，至今仍隱藏在那裡。大地裂開，海洋萎縮。曾經是海洋的地方變成乾涸的平原，曾被海水覆蓋的山脈抬起頭來，變成了島嶼。連海神尼普頓試圖將頭伸出水面時也被熱氣逼了回去，而大地仰望奧林匹斯山，向朱庇特呼救。

確實是眾神該行動的時候了。朱庇特登上他存放叉狀閃電的高塔，從那裡他向大地散佈雨雲。他左右投擲雷霆，右手揮舞著一支閃電之矛，瞄準法厄同擲出，將他從馬車上擊落，穿過虛空不斷下墜。那位駕車者像一顆流星般拖著火焰的尾跡墜落。大地的一條大河接住了他，試圖冷卻他燃燒的身軀，但他再也看不到太陽宮殿了。他的魯莽帶給他的不是榮耀，而是毀滅。

法厄同的朋友庫克諾斯站在河岸邊為他哀悼，甚至潛入水底，看看能否把他帶回來。但這激怒了眾神，他們把庫克諾斯變成一隻天鵝，永遠在水上漂浮，不斷地把頭探入水中，彷彿仍在尋找那位命定的天空駕車者。

連海貝都訴說著法厄同的故事。把它貼在耳邊，聆聽它哀怨地歌唱那個少年，他因為為了自己的驕傲、不顧他人而駕駛光明馬車，失去了太陽宮殿中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