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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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穆埃的故事始于冰凉的步枪枪管触碰到他的脖颈时，他转过头，踉跄着站起身来。他身后站着四个巴伐利亚士兵，看到他受惊的样子，不怀好意地咧嘴笑着。他们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却没有回答的打算。

“你看见法国人了吗？”他们又问了一遍。

他茫然地瞪着眼，表情空洞。其中一人抓住他的手臂，残忍地扭了一下。勒穆埃的嘴唇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他的脸因用力而扭曲。他挣脱开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然后垂下头，下巴抵在胸前。他摊开双手，做了个沮丧的手势，左右摇了摇头。

士兵们恼怒地看着他，随后他们的头儿推了这农夫一把，把他推得跪倒在萝卜丛中，低声下了道命令，四个人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弯着腰隐没在种植园的树木间。

等勒穆埃再抬眼看去时，他们已不见了踪影。他的心怦怦直跳，浑身发抖，四肢仿佛没了力气，刚才拼命想发出清晰声音的挣扎似乎已让他精疲力竭。他跪了很久，盯着那片树林，然后才站起身来，朝他们消失的方向挥了挥拳头。接着他拔腿就跑，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村子。

村里所有壮劳力都走了以后，只剩下两个人：本堂神甫先生，以及那个被称作勒穆埃的人——一个魁梧的大个子，力气大得像头牛，可惜不知为何，上天剥夺了他听说与言语的天赋。

自然，勒穆埃不必服兵役。他那又聋又哑的毛病，足以让任何教官头疼欲裂，正如当年他的小学老师一样——老师听说了唇语，便拿他试了一个月，最后把自己的最好的戒尺打在这傻小子的笨脑袋上，断成了两截。

倒不是说勒穆埃笨，只是不识字而已。一个人若是哑巴，就会用动物能听懂的声音与畜生和鸟雀交谈；至于听觉，对一条会用眼睛、尾巴和身体说话的狗来说，也根本不需要。勒穆埃有条狗，一条毛茸茸、邋里邋遢的畜生，有流浪汉的习性，常常失踪好几天，然后从林中劫掠归来，毫无解释。据说猎场看守曾发誓，要是当场逮到它为非作歹，非把它射成筛子不可；但说到底，猎场看守是个心软的人，而且毫无疑问，他错过了许多绝佳的机会，没有把勒穆埃这脚下的伙伴给除掉。那狗并无多大危害，不过可想而知，要不是它前一天出去偷猎了，它也决不会犹豫拿自己的牙去咬那些巴伐利亚入侵者。

危急关头，勒穆埃能投奔的只有一个人：本堂神甫先生，他留在村里照看妇孺。神甫是个壮实的小个子，棕褐色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睛里充满了理解和同情：那双眼睛啊，可惜不再快乐地闪烁了，而是被巨大的悲伤蒙上了一层阴翳。他正站在教堂广场的另一边，定定地望着教堂建筑，仿佛要把每一块饱经风霜的神圣石头的方位都铭刻在心，因为众所周知，连教堂也逃不过野蛮人的劫掠，他们随时可能带着火与剑出现在村里。

勒穆埃迟疑了一下，胸口起伏，眼睛因奔跑而充血，才壮起胆子把手放在神甫黑色长袍的袖子上。神甫仿佛从梦中惊醒，看了看他，随即神色变得凝重，带着忧虑。他急切地朝勒穆埃来时的方向望去，用手指了指。勒穆埃急切地点点头，用笨拙的哑剧比划着讲述了他的遭遇：四个手指代表四个人，头盔，抵在后颈的枪管，猫着腰逃走的背影。

神甫把手放在勒穆埃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然后领着路穿过广场，走进教堂。他在门边跪下，勒穆埃也跟着跪了下来。两人就这样肩并肩跪了几秒钟，面朝祭坛，随后神甫站起身来，目光带着深情，一扇窗一扇窗地扫过，从一个彩绘圣像到另一个雕刻圣像，然后把勒穆埃引到门口，出来，锁上那扇雕花的双扇门，走下台阶。

他低头站了片刻，然后轻快地迈步，挨家挨户地走，告诉女人们不要害怕，去把孩子们聚拢，带上食物和铺盖，到广场集合。很快她们就到了那儿，一群可怜巴巴的女人，沉默而安静。一个母亲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和一个三岁的男孩；神甫见她步履踉跄，便伸手把那男孩接了过来。

神甫领路的时候，有过一阵恐慌，有人缩在后面不敢动，但渐渐地，这支小小的队伍跟在了他身后，最后面是勒穆埃，迈着小步，免得踩到前头人的脚跟。他们穿过村街，眼睛拼命往前看，不让自己看到敞开的窗户和门，看到爬上绿色百叶窗、簇拥着争艳的花儿，看到仍在冒着烟、正做着午饭的炉灶。一个老妇人瘫倒在地，两个年轻些的女人二话不说把她扶起来，架着她那蹒跚而虚弱的步子往前走。

到了岔路口，神甫停下脚步，站在刻着救世主像的十字架台阶上，看了看他这支小小的队伍，举起手用颤抖的声音为他们祝福，然后像一名士兵一样，发出一声响亮而清晰的命令，让他们重新向安全之路进发。

忽然，勒穆埃停了下来。他在做什么？他这个没有亲人的人，竟把心爱的东西落在了后面：他的狗。他的脑子被这一天的惊乱搅得糊涂了，不然他不会忘记，那条忠心的畜牲有多少次找到过他。他往前看了看，那队难民正要转过拐角。他得去找他的狗。神甫先生一定会原谅他的；再说了，他腿长，想追上很容易。他毅然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经过村广场时，一扇敞开的大门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他狡猾地咕噜一声，溜了进去，从汤锅里舀了一大碗，坐了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人总得吃饭，而且吃饱了肚子死，总比饿着肚子强。

他刚用一小截面包蘸完最后一点卷心菜汤，抬起眼朝敞开的大门望去，惊讶地看见两个骑兵正在门前下马。仿佛认得路似的，他们把马拴在柱子上，大步走进了小屋。

勒穆埃站起身来，闯入者用步枪指着他。突然，其中一人咧嘴笑了，转头对同伴说了句话。他们放下步枪，第一个进来的人友好地朝勒穆埃点点头，向他伸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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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穆埃迷迷糊糊地接受了这份礼遇。真叫人吃惊！眼前这个穿着枪骑兵制服的人，竟是那个多年来走乡串户的货郎沃特。他已有好长时间不见踪影了，而现在——勒穆埃也咧嘴回应。这货郎待他挺好，和他一起穿林过野不止一回：一个尖脸、瘦削的男人，长着一双睫毛发白的蓝眼睛。

他重新坐到桌边，那两人把罐子伸进汤锅里舀汤，又分了面包。货郎漫不经心地把苹果酒桶的桶底敲开，倒了三杯。勒穆埃开始觉得自在了。毕竟，他认识这货郎，如果这就是战争，那肯定不是流血的事；只不过跟老朋友坐在桌前喝杯苹果酒罢了。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他们的神情里看不出有什么可害怕的。

等他们吃饱喝足了，货郎点起烟斗，微笑着在屋里踱步，打开柜门，掀开衣箱盖子，拉开雕花五斗柜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又敲敲墙壁、跺跺地板，仿佛在寻找藏宝之处。但一无所获，他看起来有些恼火，把壁炉架上的几件小瓷饰品扫到地上，一脚踩碎。

勒穆埃站起身来。他该走了。他的狗可能正在找他，而且，要想赶上神甫先生，他得动身了。他朝门口走去，货郎猛地转身，迈了两大步，一只手重重地落在他肩上。现在货郎脸上丝毫没有了善意。他朝同伴下了道命令，那同伴拿出一根绳子，在勒穆埃手腕上紧紧打了个结，然后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了门。

现在要发生什么了？勒穆埃心里直犯嘀咕。他很快就不必疑惑了。抓住他的人挨家挨户搜刮，衣服、小古董、铜制炊具，直到攒了两大包用毯子裹着的赃物。

这些东西都压到勒穆埃背上，货郎和他那同伴翻身上马，慢慢骑行，把勒穆埃像牛一样赶在前面。

一种沉闷的愤怒，因为找不到发泄出口而越发可怕，现在填满了他的胸膛。重物像铅一样压在他的脖颈和肩膀上，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他那弯曲、受罪、弓着的背脊的沟壑里。他一停下，就被长矛或马刀戳一下，疲软的双腿又被迫迈动起来，他在无言的痛苦中咬紧牙关。也许那些沉默的负重驮畜也有同样的感受，但勒穆埃脑中的痛苦更加强烈。他执拗地一心要找到他的狗，而现在每走一步，他都可能越来越远。

他们正在穿过种植园，靠近森林了。低矮的灌木丛像无数只抓人的手，绊着他的腿，把他绊倒，走起来十分艰难。他们难道永远不停下来歇歇吗？他们已经进了林子。终于，两个骑兵下了马，四处张望，仿佛在找什么标记。看到采石场遗下的一堆白石头，他们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便在小路边坐了下来。

勒穆埃累倒在地，他们也不来打扰他，只是低声交谈着。这哑巴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全是灰军装，穿着它们的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姿态闲适。透过树木，他隐约还能看到一些人拄着步枪站立。他坐起身来，四下打量。

货郎面前铺着一张地图，一个气宇不凡的军官正俯身看着；因为他肯定是个军官，每当军官说话，货郎便奴颜婢膝地点头。勒穆埃还在盯着看时，军官抬起头来，看到了他。他转向货郎，货郎笑了，指指自己的嘴和耳朵，装出一副蠢相，军官冷冷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地图了。过了一会儿，他把几个手下叫到身边，吩咐了几句。他们便消失在狭窄的小路两侧。四处都看不到马的踪影，勒穆埃猜想它们是不是被藏在采石场里，它们的境遇是不是比他的好。

货郎叠起地图，走到勒穆埃身边，指着一丛灌木，疲惫不堪的可怜人挣扎着站起来，扛起包裹，跟了上去。他们趴下，货郎把步枪放在身边。不一会儿，军官和六名手下也过来了。他们静静地躺着，仿佛在倾听什么。

突然，军官举起了手枪。有什么东西正穿过灌木丛；但他又放下了枪，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只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接着是毛茸茸的身子，出现了。

它纵身一跃，勒穆埃感到自己被一个笨重的身体扑倒在地。一条粗糙的舌头在舔他的脸。他的狗找到他了。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发出奇怪而粗野的呜咽声，把毛茸茸的身子一次又一次地搂进怀里。他没有看到军官的脸因愤怒而阴沉，也没有看到他再次举起手枪，直到货郎碰了碰他的手臂，谨慎地穿过灌木丛的空隙指了指，他才把手枪又插回枪套。一个小路上，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人刚刚站起来，正用搜索的目光四下张望。灌木丛里毫无动静，他继续向前走去。

勒穆埃看见身旁的身影僵住了，步枪举了起来。突然，狗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军官猛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缩短了手中的剑，狠狠刺进了狗的身体。一声低语命令，沉重的枪托便砸在狗头上。

勒穆埃直直地坐着，瞪着眼，茫然无措。他把颤抖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对一切都麻木了，只有对这残酷行径的震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刹那间他明白了。他身边这些人正埋伏着要杀人，而他们要杀的人是他的同胞：和他一样的法国人，就像那个在空地上起身、毫不知情地继续向前走的人一样。

他使出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朝军官扑过去。他现在不怕了。他们杀了他的狗。他们也可能杀了他，可是还有别人正走来，毫无警觉，而他却没有声音去提醒他们：那些同样来自法国的人。

哦，要是神甫先生和他在一起就好了。神甫曾给他看过上帝、圣母和圣徒行奇迹的画：那些奇迹让病人康复，让盲人复明，让哑巴开口。也许，如果他努力，话就会来到嘴边，话就会及时喊出口，拯救那些即将踏进陷阱的人。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感到腹部肌肉绷紧了。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渴望，他就要开口了；然而他吸进去的那口气，却化作嘶哑、破碎的喘息，从他喉咙的通道中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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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一巴掌打在他嘴上，把他打翻在地，他懵了片刻，但也只有片刻；随即他翻身跃起，一个拼命的跳跃越过灌木，冲上了小路。透过前方树木，他看到了刺刀的寒光。他们来了，正走进陷阱。他必须跑到他们跟前。

突然，他感到有手臂抱住了他的膝盖。两个德国人从路对面悄悄爬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他强壮有力的双腿一挣，挣脱了束缚：两记猛踢，他自由了。跑——他没注意到横在小路上齐脚踝高度的绳子，猛一趔趄，脸朝下跌倒在地。他们立刻扑了上来。他感到一只手扭住他的喉咙，他下巴一收，用咬紧的牙齿狠命咬住那只手。他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超人的力量，仿佛只要张开嘴，就能发出一声响亮的呐喊。

他现在跪在地上，一个人压在他背上，他突然弯腰前倾，把那抓着的东西从肩上甩了过去，甩到地上。他的手去掐那喉咙。这时一阵尖锐而痛苦的疼痛袭来。那人从背后捅了他一刀，拔出刺刀还绞了一下。

他奇迹般地站起身来，一只脚抬起正要迈步，却又踩落在地。大地在他脚下颤抖摇晃。他用被撕裂的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喉咙，仿佛要把无用的声带从包裹它的血肉中扯出来。

一声古怪的吼叫从他唇间迸出——此刻那唇上已染着血色的泡沫——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当他用收紧的双手扼住喉咙时，他感到一阵巨大的喜悦和胜利的宁静降临。他在说话——不，那是一声呼喊——如此清晰——如此轻松：

“回去，战友们——有埋伏——”然后，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法兰西万岁！”

他没有听到——一个聋子又怎能听到呢？——法国人停下脚步，迅速散开扑向小路两侧时掠过他身体的排枪声；灌木丛中杂沓的脚步声；枪托沉闷的撞击声，以及刺刀刺中所觅之物时痛苦凄厉的尖叫。

当一切结束时，法国指挥官冷酷地看着地面上德国上尉那张阴沉的脸，毫不怜悯，然后转而好奇地低头看着勒穆埃的遗体。

“你的人？”他问。“他穿的不是制服。”

“村里的农民——被俘的；他聋又哑。”上尉忍着剧痛咕哝道。

指挥官猛地挺直身子。“聋又哑——胡说！”

货郎靠着树坐着，正设法包扎腿上的伤口，他看见法国指挥官探询地看着他。

“他确实是个哑巴。他不可能说出一个字。我跟他很熟。”他忙不迭地回答。

指挥官看着他，仿佛吃了一惊，随即转身离去，低声咕哝道：

“我一定是做梦了，但我敢发誓他喊了句‘法兰西万岁’。”然后，因为他是个诗人，他又补了一句：“可话又说回来，既然法兰西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呐喊，这哑巴农夫为何不能呢？这是一场充满奇迹的战争。”